第148章 棋局对弈(1 / 2)

内廷司的介入,像一块巨石砸进了看似平静的深潭。

消息传开的速度比风还快。前脚姜嬷嬷还在尚服局摆威风,后脚就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内廷司太监“请”走了,连同那件惹祸的银狐坎肩,以及尚服局近三年所有皮货入库的档册、经手宫女太监的名录,浩浩荡荡搬走了十几箱。

寿康宫那边起初还派人来问了一句,被内廷司掌印太监德全一句“奉旨彻查,闲杂勿扰”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,便再没了声息。太后深居简出,似乎并不想为了一个嬷嬷和一件陈年旧物,与明显动了真怒的皇帝正面冲突。

尚服局的气氛更是凝重到了极点。宫女太监们走路都踮着脚尖,说话压着嗓子,生怕触了霉头。谁都知道,这次的事闹大了,一个不好,整个尚服局都要被清洗。

慕笙却似乎成了最镇定的人。她照常理事,指挥宫女晾晒剩下的衣料,清点库房,甚至还抽空将几件需要修补的旧衣整理出来。只是她身边,小喜子和小顺子几乎是寸步不离,连她去更衣,两人都在门外守着。

“慕姐姐,你……你不怕吗?”午后短暂的歇息间隙,青黛偷偷溜过来,眼睛红红的,显然是哭过,拉着慕笙的袖子,声音都在抖,“我听人说,内廷司那里……好可怕,进去的人,不死也要脱层皮。姜嬷嬷被带走了,会不会乱咬人?他们会不会来抓你?”

慕笙拍了拍她的手背,声音平和:“怕有什么用?事情既然出了,躲是躲不掉的。我没做过亏心事,内廷司要查,就让他们查好了。清者自清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青黛急得又要掉眼泪,“那些人要是故意陷害你呢?林昭仪她们肯定……”

“青黛。”慕笙打断她,神色严肃了些,“记住,在这里,没有根据的话,一句都不能说。尤其是牵扯到各宫主子。祸从口出,明白吗?”

青黛被她难得严厉的语气吓了一跳,连忙捂住嘴,用力点头。

慕笙缓和了神色,拿出一小包糖渍梅子塞给她:“回去当差吧,没事别往我这里跑。我这儿现在是非多,别连累了你。”

青黛攥着梅子包,眼泪汪汪地走了。

看着她单薄的背影,慕笙眼底掠过一丝担忧,但很快又压了下去。她现在自身难保,能做的,就是尽量不把旁人拖下水。

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阴沉下来的天色。要变天了。

内廷司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,还要狠。这既是陆执的态度,恐怕也是某些人希望看到的——快刀斩乱麻,将水彻底搅浑,才好浑水摸鱼,或者……弃卒保车。

那件坎肩,那几针金线,是冲着她来的饵。但下饵的人,真正的目标是什么?仅仅是为了除掉她这个碍眼的司饰?还是想试探陆执对先贵妃之事的反应底线?抑或是……想借此事,将火烧到更远的地方?

慕笙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窗棂,冰凉的触感让她头脑更清醒。

她必须做点什么,不能坐以待毙。

“小喜子。”她转身。

“奴才在。”小喜子立刻上前。

“你去一趟针工局。”慕笙压低声音,“找个由头,查一查‘雪里金盏’这个纹样,当年除了归档的正式图样,有没有留下其他的、比如绣娘练习的废稿,或者赏赐出去允许仿制的简化版本?重点查查,先贵妃娘娘薨逝前后,相关记录有无异常。要小心,别让人察觉意图。”

小喜子神色一凛:“奴才明白。”

“小顺子,”慕笙又看向另一个,“你去内侍省,找相熟的小太监打听打听,看看姜嬷嬷被带去内廷司后,有没有什么人特别关心此事,或者试图向内廷司递话、打探消息。尤其是……昭华宫那边,或者与昭华宫往来密切的宫人。”

“是!”小顺子也领命而去。

安排完这些,慕笙的心并没有轻松多少。这两条线都是旁敲侧击,能否有收获还未可知。真正的关键,还在内廷司的审讯,以及……陆执的心思。

她需要知道,陆执到底信她几分,又打算将此事查到何种程度。

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。

傍晚时分,福公公亲自来了尚服局,说是陛下晚膳后要往西苑散步消食,着慕司饰带上近日清点旧库的册录,随驾回话。

慕笙心知肚明,散步消食是假,问话是真。她迅速整理好癸字库相关的记录,尤其是那口旧衣箱内物件的详细清单和初步勘验结果,用锦袋装了,又换了一身素净的豆青色宫装,绾了个简单的单螺髻,只簪一枚银簪,便跟着福公公出了门。

西苑靠近宫墙,树木森森,入秋后更显萧瑟。夕阳的余晖给甬道铺上一层暗淡的金红色,却驱不散那股子荒凉之气。

陆执走在前头,只穿着常服,披着件墨色大氅。福公公落后几步跟着,再后面是慕笙,以及几个远远缀着的侍卫。

一行人沉默地走了一段。陆执不说话,其他人更不敢开口。只有靴子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,和远处归巢乌鸦的聒噪。

“癸字库的东西,都理清楚了?”陆执忽然开口,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飘忽。

慕笙上前半步,恭敬答道:“回陛下,已初步理清。那口旧衣箱内,共有大小碎石二十七块,断裂石构件五件,麻绳三段,污损葛布片两块,另有铁钉、木屑等杂物若干。均已记录在册。其中一块碎石背面,粘有疑似芝麻酥碎屑。那匹丙寅年杭缎边缘的污渍,经初步辨认,确系建筑所用灰浆,且非近年新调。”

她语速平稳,条理清晰,将调查结果一一禀报,不添不减。

陆执脚步未停,只“嗯”了一声,听不出情绪。

【碎石二十七,石构件五……碧波亭那点塌陷,用得着转移这么多?】

【芝麻酥……周旺。】

【灰浆……旧渠改道……】

他的心音断断续续,冰冷而专注,显然在将这些线索串联。

“你认为,这些东西,说明什么?”他又问。

慕笙略一沉吟,道:“说明碧波亭的‘意外’,绝非偶然。有人事先做了手脚,事后又急于掩盖,匆忙将可能留有痕迹的物件转移藏匿。而藏匿地点选在癸字库,靠近废井,必是对西苑旧地形极为熟悉之人。芝麻酥碎屑,或可指向特定之人。灰浆则暗示,此事可能与多年前的宫苑改建有关。”
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奴婢推测,此事背后,恐非一人之力,亦非一时兴起。或是……早有预谋。”

陆执停下了脚步。

前方是一片不大的荷塘,夏日接天莲叶的盛景早已不见,只剩下一池枯梗残叶,在暮色晚风中瑟瑟。塘边有座半塌的亭子,匾额歪斜,正是碧波亭。

他望着那片颓败,侧脸在夕阳残照里,线条冷硬。

“预谋……”他轻声重复,像是咀嚼着这两个字,“预谋害朕?还是预谋别的?”

慕笙垂眸:“奴婢不敢妄断。”

“你是不敢,还是不想?”陆执转过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那目光很深,带着审视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“慕笙,你入宫不过一年,从浣衣局到尚服局,再到朕跟前。你觉得,这宫里,什么是真,什么是假?”

这个问题突如其来,且意有所指。

慕笙心头微紧,抬起眼,对上他的目光。暮色四合,他眼中情绪晦暗不明。她听到他此刻的心音,并非全是猜疑,反而有种奇异的、近乎寻求确认的波动。

【她看到的东西,是真的吗?】

【她说的话,有几分可信?】

【这宫里,还有能说真话的人吗?】

她定了定神,认真答道:“回陛下,奴婢见识浅薄,不敢妄言真假。奴婢只知道,眼睛看到的,耳朵听到的,未必是全部。但落在实处的痕迹,经得起推敲的线索,或许能更接近真相一些。至于人心……奴婢愚钝,看不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