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7章 逆鳞之触(1 / 2)

阳光刺眼,蝉鸣聒噪。

尚服局的院子却静得可怕,空气里浮动的灰尘都仿佛凝住了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目光钉在那件银狐坎肩,和面色沉冷的姜嬷嬷身上。

慕笙能感觉到自己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,但脸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。她向前一步,重新拿起那件坎肩,迎着姜嬷嬷审视的目光,仔细看向她所指的腋下位置。

那里确实有几针绣线,颜色与坎肩本身的银灰色几乎融为一体,但细看,能看出是极淡的金色,绣成了某种细小的、类似花蕊的纹样,隐藏在皮毛与内衬接缝的阴影里。若非有心人凑到极近处、对着光特意寻找,根本不可能发现。

“嬷嬷是说……这几针金线,形似先贵妃娘娘喜爱的‘雪里金盏’纹样?”慕笙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。

姜嬷嬷冷哼一声:“不是形似,咱家看就是!这‘雪里金盏’,是当年江南绣娘独创,花样归档在针工局,有记录可查!除了先贵妃娘娘,宫里任何人不得擅用,违者重处!这坎肩既是前年存库,经手之人,难逃干系!慕司饰,你身为司饰,监管库房,竟让这等违禁之物混入,该当何罪?!”

她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宫里积年老嬷特有的尖利与压迫感,几个胆子小的宫女吓得腿都软了。

小喜子和小顺子绷紧了身体,手紧紧攥着短棍。他们奉命保护慕司饰,可眼下这情形,牵扯到先帝贵妃和宫规禁例,他们若贸然动作,反而会害了慕司饰。

慕笙捧着坎肩,指尖能感觉到柔软皮毛下,那几针突兀金线的微弱凸起。她脑子飞速转动。

陷害。这是毫无疑问的陷害。

但手法相当高明。不是凭空栽赃,而是利用了真实存在、且极度敏感的旧例。这坎肩确实是前年入库,记录在册。这几针金线,也绝非近日才绣上去,看线头的氧化程度,至少有一两年了。说明下手之人,布局已久,或者……早就备好了这样的“道具”,随时可以拿出来用。

是谁?林昭仪?还是其他藏在暗处、连林昭仪都可能只是棋子的黑手?

目的何在?仅仅是为了让她因失职获罪?不,牵扯到先帝贵妃,陆执的逆鳞,这罪名可大可小,往大了说,是对先贵妃不敬,甚至可以引申出对陛下不忠,足够要她的命,甚至牵连更多。

阳光晒在头顶,慕笙却觉得四肢冰凉。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,也能听到周围宫女太监们压抑的呼吸和恐惧的心跳。

【怎么办?这金线确实存在……】

【姜嬷嬷是有备而来,根本不给我时间去查证辩解……】

【一旦闹到陛

纷乱的念头撞击着,但一股更强的力量从心底升起——不能乱,绝不能在此刻露怯。对方要的就是她惊慌失措,百口莫辩。

她深吸一口气,抬起眼,目光清澈地看向姜嬷嬷:“嬷嬷所言事关宫规旧例,奴婢不敢轻忽。只是,仅凭嬷嬷肉眼判断这几针金线纹样,便断定是‘雪里金盏’,并认定是奴婢或尚服局失职,窃以为,尚欠妥当。”

姜嬷嬷眉毛一竖:“你什么意思?质疑咱家的眼力?”

“奴婢不敢。”慕笙不卑不亢,“只是针线之事,差之毫厘,谬以千里。宫中纹样规制严谨,但民间相似、相近的纹样亦不在少数。这坎肩既是前年外省贡品,入库时经过数道查验,若真是明显违禁的‘雪里金盏’纹样,当时为何无人指出?此其一。”

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其二,即便这金线纹样确与‘雪里金盏’有相似之处,也需查明是何时、何人以何种手段添加上去。是贡入前便有,还是入库后被混入?抑或是……有人近日故意做旧仿制,夹带其中,意图构陷?”

“构陷?”姜嬷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声音更尖利了,“你的意思是,咱家构陷你?还是太后娘娘构陷你?!”

“奴婢绝无此意。”慕笙语气依旧平稳,却带上了一丝凛然,“奴婢只是依理推测。嬷嬷奉太后懿旨前来取物,恰巧‘发现’这坎肩有异,时间、地点、人证,都巧合得令人心惊。奴婢身为尚服局司饰,有保管库物、厘清旧案之责。此事既然发生,自当一查到底,既要给太后娘娘、给宫规一个交代,也要还奴婢自身、还尚服局一个清白。若真是奴婢失职,甘受任何惩处;若是有人蓄意为之……”

她没有说下去,但那双骤然清亮锐利起来的眸子,却让姜嬷嬷心头莫名一悸。

这丫头……竟如此镇定?不但不慌,反而句句在理,反将一军?

姜嬷嬷是宫里老人,惯会见风使舵、仗势欺人,今日之事,她不过是听命行事,拿了别人的好处,来当这出头鸟。本以为对付一个根基未稳的小小女官,吓唬几句,对方就该魂飞魄散,认罪求饶,她便可顺利将“证物”和人一并带走,交给背后之人处置。没想到,竟碰上个硬茬子!

场面一时僵持。姜嬷嬷骑虎难下,若强行拿人,对方言之凿凿要彻查,闹将起来,自己这“恰巧发现”未免太巧;若就此罢休,背后之人那里无法交代。
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福公公带着两个小太监,步履平稳地走了进来。他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恭谨表情,目光扫过院子里剑拔弩张的气氛,最后落在慕笙和姜嬷嬷身上。

“哟,这是怎么了?大晌午的,尚服局这么热闹?”福公公声音不高,却让所有人都心头一凛。

姜嬷嬷脸上立刻堆起笑容,只是那笑容有些僵硬:“福总管,您怎么来了?是陛下有什么吩咐?”

福公公没接她的话,反而看向慕笙:“慕司饰,陛下午后要更换常服,着你之前打理的那套云纹绛纱袍,怎的还没送去?”

慕笙心领神会,立刻福身:“是奴婢疏忽,这就去取。”她转身将手中坎肩递给旁边的掌事宫女,声音清晰,“将此坎肩单独封存,记录在案,标明姜嬷嬷所疑之处。库中所有前年同期入库皮货,全部重新封检。在我回来之前,任何人不得靠近封存之物,亦不得擅动库房其他物品。”

“是!”掌事宫女连忙接过,大声应道。

慕笙交代完,才对福公公道:“请总管稍候,奴婢即刻去取衣物。”

福公公点点头,这才好像刚看到姜嬷嬷手里的单子:“姜嬷嬷这是?”

姜嬷嬷连忙道:“奉太后娘娘懿旨,来取几样旧物。”

“哦。”福公公瞥了一眼那单子,“可都取齐了?”

“还……还未。”姜嬷嬷有些尴尬,“正等着呢。”

“那嬷嬷便在此稍候,办好太后娘娘的差事要紧。”福公公语气平淡,却带着无形的压力,“至于其他的事儿……既然慕司饰说了要查,那就查。宫里有宫里的规矩,凡事讲究个证据确凿,水落石出。您说是吧,姜嬷嬷?”

姜嬷嬷脸色变了变,干笑道:“福总管说的是,说的是。”她哪里听不出,福公公这话是明着提醒,也是暗着警告——别想着借太后的名头生事,没确凿证据,动不了陛下眼前的人。

她心中暗恨,却也无奈。福安是陛下心腹,他的话,某种程度上就是陛下的态度。

慕笙很快取了衣物出来,用一个锦盒仔细装好。福公公示意她跟上,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尚服局院子。

走出老远,穿过一道月洞门,确定四下无人,福公公才放缓脚步,低声道:“怎么回事?”

慕笙简要将方才之事说了,重点提到那疑似“雪里金盏”纹样的金线,以及自己的怀疑。

福公公听完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淡淡道:“你处置得尚可。不急不躁,据理力争,没让人当场拿捏住。”

“谢总管提点。”慕笙道,“只是,此事恐怕不会轻易了结。那金线……”

“金线是真,坎肩入库记录也是真。”福公公声音更低,“这才是棘手之处。对方不是无的放矢。太后娘娘深居简出,极少理会这些琐事,姜嬷嬷不过是枚棋子。真正的黑手,藏在后面,这一招,狠毒得很。”

慕笙心头发沉。连福公公都这么说……

“怕了?”福公公忽然问。

慕笙一怔,随即摇头:“怕,但怕没用。奴婢只是不明白,为何要绕这么大圈子,用先贵妃娘娘的事来做文章?”她顿了顿,还是问了出来,“先贵妃娘娘她……当年究竟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