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公公脚步猛地停住,转头看她,目光锐利如鹰。
慕笙心头一紧,知道自己可能问了不该问的。
但福公公只是看了她片刻,眼中锐光慢慢敛去,化为一种复杂的深沉。他转过头,继续往前走,声音飘在风里,带着几分罕见的唏嘘:“先贵妃娘娘……是个极好的人。可惜,这宫里,太好的人,往往活不长。”
他没有再多说,但这句话里蕴含的沉重与血腥味,却让慕笙呼吸一窒。
“陛下那里,”福公公岔开话题,“你待会儿送衣服进去,不必主动提及此事,但若陛下问起,照实说便是,不必隐瞒,也不必添油加醋。陛下……自有圣断。”
“是。”
紫宸殿后殿。
陆执刚批完一摞奏折,正捏着眉心。听到通传,他抬了抬手。
慕笙捧着锦盒进去,跪下行礼:“陛下,衣物取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陆执应了一声,却没让她起身,也没看那衣物。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,忽然开口,声音听不出情绪:“尚服局,方才很热闹?”
慕笙心头一跳。陛下知道了?这么快?
她稳了稳心神,依旧跪着,将方才姜嬷嬷发难之事,原原本本陈述了一遍,包括那金线,包括自己的辩解和安排,语气平实,不加修饰。
说完,殿内一片寂静。
陆执没有说话。慕笙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,那视线里蕴含的压力,比姜嬷嬷的尖利指控更让她脊背生寒。
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,比平时略重一些。
然后,她听到了他的心音。
起初是杂乱的风暴,裹挟着尖锐的刺痛——
【雪里金盏……母妃……】
【谁敢用……谁敢提……】
【找死……都找死……】
那心音里翻涌着暴戾的杀意和深切的痛苦,让慕笙几乎喘不过气。她指尖掐进掌心,用疼痛保持清醒。
但很快,那风暴般的心音里,渗入了一丝冰冷的理智——
【坎肩……前年入库……金线做旧至少一两年……布局已久。】
【太后……姜氏……林氏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人?】
【冲着朕来的?还是冲着……她?】
心音的焦点,渐渐从纯粹的暴怒,转向了审慎的怀疑与算计。
慕笙伏在地上,一动不敢动,等待着雷霆或是冰霜。
良久,陆执终于开口,声音冷得像三九寒冰:“那坎肩,现在何处?”
“回陛下,已命人单独封存,严加看管。”慕笙答。
“封存?”陆执嗤笑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,“封存起来,就能掩盖有人把手伸到先贵妃遗物、伸到宫规禁例上的事实?”
慕笙心一沉。
“传朕口谕。”陆执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尚服局前年所有入库皮货记录、相关经手人员名录,全部封存,移送内廷司。那件银狐坎肩,连同姜嬷嬷,一并送过去。告诉内廷司掌印,给朕彻查!金线何时所绣,何人所为,经手链条上有谁,一五一十,查个水落石出!三日之内,朕要看到结果!”
“是!”殿外候着的福公公立刻应声。
陆执从书案后站起身,踱步到慕笙面前。玄色的袍角停在她眼前。
“你,”他低头看着她,“继续做你的司饰。库房该查的查,该理的理。碧波亭的旧账,癸字库的箱子,都给朕盯紧了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她能听清。
“至于这件坎肩的事……”他顿了顿,语气里透着刺骨的寒意,“朕倒要看看,是谁,活得不耐烦了,敢拿朕的母妃做文章。”
慕笙深深叩首:“奴婢遵旨。”
她知道,这道口谕一下,内廷司介入,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。不再是尚服局内部失察,也不是太后宫里嬷嬷偶然发现,而是一桩惊动圣听、必须严查到底的宫廷要案。
背后的黑手,恐怕也没想到,陆执的反应会如此激烈、如此迅速,直接掀了桌子,将暗处的算计全部暴露在台面上,用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——皇权与铁律——来碾压。
这固然能更快查明真相,但也意味着,她慕笙,被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。查出来,她是被陷害的;查不出来,或者查出的结果不利……她便是首当其冲的替罪羊。
风险与机遇,从来并存。
陆执挥了挥手,示意她退下。
慕笙起身,捧着那原本要更换的衣物锦盒,后退着离开。走到殿门口时,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陆执已经背对着她,重新站在窗前。阳光透过窗棂,将他挺拔却孤绝的身影拉得很长。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冰冷的雕塑,周身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深沉的哀恸与肃杀。
慕笙心头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
她忽然想起福公公那句话——“这宫里,太好的人,往往活不长。”
先贵妃娘娘,当年究竟遭遇了什么?而陆执心中那片关于母亲的、不可触碰的逆鳞之下,又藏着多少鲜血与伤痛?
她收回目光,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。
外面的阳光依旧灿烂,可她却感到,一场更猛烈的暴风雨,已经在这片宫殿的上空,轰然凝聚。
而她,正站在风暴眼的边缘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