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殿偏殿,灯火通明。
裴猛一身戎装未卸,风尘仆仆,进殿后便单膝跪地,抱拳行礼:“臣裴猛,参见陛下。西境军务紧急,臣未及更衣,请陛下恕罪。”
“侯爷免礼。”陆执坐在御案后,神色平淡,“西境之事,朕已知晓。裴琰做得不错,虽手段稍显急切,但锐意可嘉。至于那些蝇营狗苟之辈的聒噪,不必理会。”
他开门见山,直接肯定了裴琰,也堵住了裴猛可能为儿子“辩解”的话头。
裴猛起身,脸上并无太多意外,反而露出一丝慨然:“陛下明鉴。犬子年轻,行事确有不周之处,幸得陛下信重。臣此来,一为谢恩,二来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几分,“臣近日接到几封旧部来信,言语间多涉朝局,尤其……提及当年旧事,颇有影射陛下之意。臣深感不安,特来禀报。”
“哦?”陆执眉梢微挑,“什么旧事?又是如何影射朕的?”
裴猛从怀中取出几封没有署名的信笺,双手呈上:“信中言辞闪烁,多提‘正统’、‘承继’、‘旧怨’等语,甚至……有人隐约提及先贵妃娘娘当年迁宫、抱恙之事,暗示其中或有隐情,与当今‘戾气过盛’相关联。”
福公公上前接过信笺,放到御案上。
陆执扫了一眼信纸,字迹是刻意伪装的,内容也果然如裴猛所说,看似忧国忧民,实则句句挑拨,将西境民变、朝局不稳的根源,隐隐指向他得位“不正”和“戾气”伤及国运,甚至牵强附会到先贵妃的旧事上。
“戾气过盛……”陆执轻轻重复着这四个字,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“看来,有人是嫌朕,还不够‘戾’。”
裴猛心头一凛,连忙道:“陛下息怒!此等无稽之谈,显是有人恶意构陷,意图扰乱圣听,离间君臣!臣已严令旧部禁绝此类言论,并暗中追查信源。只是……臣怀疑,此番流言,与近日朝中某些老臣的非议,以及……后宫的一些动静,或有呼应。”
他这话说得委婉,但意思明确:有人在前朝后宫同时发力,制造舆论压力。
陆执看向裴猛,目光深锐:“侯爷以为,是何人所为?”
裴猛沉吟片刻,拱手道:“臣不敢妄断。但观其手法,挑动新旧矛盾,利用陈年宫闱秘事,非对宫廷旧怨、朝局脉络极为熟悉者不能为。且其志恐不在区区西境新政,而在……动摇国本。”
“动摇国本……”陆执的手指敲了敲那几封信,“侯爷忠直,朕心甚慰。此事朕已知晓,侯爷不必再过问,专心西境军务即可。至于那些跳梁小丑……”他眼中寒光一闪,“朕自有计较。”
“臣遵旨!”裴猛不再多言,行礼告退。他今日来,表态的意义大于献策。让皇帝知道,他裴家站在哪一边,这就够了。
送走裴猛,陆执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的肃杀。
“福安,德全那边,陶瓮里的东西,清理完了吗?”
“回陛下,已初步清理完毕。除之前禀报的书信残片、帕子、铜牌外,在陶瓮夹层里,又发现一小卷用油布包裹的纸,上面是些零散的记录,像是……像是用药的剂量和反应!”福公公低声道。
用药记录!这很可能就是当年对先贵妃下毒的直接证据!
陆执猛地站起身:“拿来!”
很快,那一小卷残破发黄的纸被送了进来。纸上的字迹细小凌乱,用的是宫廷太医开方时常用的速记符号,混杂着一些简略描述。
“……腊月廿三,加‘蝉蜕’三分,饮后咳减,但神思愈倦……”
“……正月初七,‘青黛’增至五分,夜寐不安,时有惊悸……”
“……二月二,‘朱砂’微量,掺入安神香,脉象转沉……”
一行行看下去,触目惊心!这分明是一份慢性毒害的记录!用药循序渐进,初期症状似是风寒体虚,后期则神思倦怠、惊悸不安、脉象沉滞,正与当年宫中对先贵妃“忧思成疾、久病体弱”的描述吻合!
而在记录末尾,有两行稍大的字,墨迹更深:
“三月十五,苏氏疑,查药渣。”
“三月廿一,事急,需速决。”
苏氏,就是苏晚晴!她果然发现了药有问题!而“事急,需速决”之后不久,苏晚晴就被以“误用药材”的罪名撵出宫,然后母女双双被杀灭口!再之后,先贵妃也很快“病逝”!
铁证如山!
陆执捏着那张薄薄的纸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手背青筋暴起。尽管早已猜到真相,但亲眼看到这冰冷的记录,那字里行间透出的阴毒与算计,仍然让他胸膛间气血翻涌,杀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!
“查!”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,冰冷彻骨,“给朕查这纸上的字迹!查当年太医院所有经手先贵妃脉案的人!查这‘蝉蜕’、‘青黛’、‘朱砂’的来历和去向!还有那‘安神香’!一查到底!”
“是!”福公公感受到陛下那几乎要毁灭一切的怒意,连忙应下,匆匆去传令。
陆执独自站在殿中,胸口剧烈起伏,眼前阵阵发黑。头痛如同潮水般袭来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,伴随着恶心和眩晕。
他踉跄一步,扶住御案,才勉强站稳。脑海中,母妃温柔含笑的脸,与那纸上冰冷的“脉象转沉”、“夜寐不安”交错闪现,最后化为井底那蜷缩的孩童骸骨和冰冷的“执儿”长命锁……
“啊——!”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他喉间溢出,充满了痛苦与暴戾。
“陛下!”一直在殿外候着的慕笙,听到里面不寻常的动静,心中一紧,顾不上规矩,推门冲了进来。只见陆执面色惨白如纸,一手死死按着额头,一手撑着御案,身体微微发抖,额上冷汗涔涔,眼神涣散,竟似要晕厥过去。
她从未见过他这般脆弱狼狈的模样,那总是挺直如松、笼罩着帝王威压的身影,此刻竟摇摇欲坠。
“福公公!快传太医!”慕笙急呼,同时快步上前,想要搀扶。
“滚开!”陆执却猛地挥开她的手,力道之大,让慕笙踉跄着后退了几步。他赤红着双眼,像一头被困的受伤猛兽,充斥着抗拒和毁灭欲,“谁让你进来的?!出去!”
慕笙被他眼中的狂乱和痛苦刺痛,但此刻她不能退。她看到御案上摊开的残破纸张,虽未细看,也猜到了几分。那是揭开他最深伤疤的证据,是足以击垮理智的毒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