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6章 瓮中信(2 / 2)

“陛下!”她不顾他的抗拒,再次上前,声音清晰而镇定,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,“陛下,看着奴婢!我是慕笙!那些纸上的东西是假的,是过去,是恶人留下的罪证!它们伤害不了您!您才是现在,是掌握一切的人!”

她伸手,不是去碰他,而是稳稳地扶住了他手边那个即将被扫落的青玉笔洗,避免它落地发出巨响,引来更多人。

陆执喘着粗气,死死地盯着她。她的眼神清澈坚定,没有丝毫惧怕,只有担忧和一种……不容置疑的坚持。

【慕笙……】

【她说……伤害不了朕……】

【朕是……掌握一切的人……】

混乱狂躁的心音中,挤入了一丝清明的回响。剧痛依旧,但那股要将一切都毁灭的冲动,似乎被这清亮的声音和眼神,稍稍拉住了一丝。

就在这时,福公公带着太医匆匆赶到。看到殿内情形,太医吓得魂飞魄散,连忙上前请脉施针。

陆执没有再看慕笙,闭上眼,任由太医动作。但紧攥的拳头,微微松开了一些。

慕笙默默退到一旁,看着太医忙碌,看着陆执苍白的脸和紧蹙的眉,心头发紧。她知道,那些证据对他冲击有多大。但她也相信,他能撑过去。因为他必须撑过去。

针灸和汤药的作用下,陆执的头痛慢慢缓解,呼吸也逐渐平稳,只是脸色依旧难看,透着深深的疲惫。

太医退下后,殿内重归寂静。福公公担忧地看着陆执,又看看慕笙。

陆执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许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疲惫:“那纸上的东西……你都看见了?”

慕笙垂眸:“奴婢只瞥见一眼,未敢细看。但想必是……触目惊心。”

“何止触目惊心。”陆执冷笑,那笑声里没有温度,“朕的母妃,竟是这样被人一点一点,用那些肮脏的药物,折磨至死。而朕……朕当时就在她身边,却什么都不知道,还信了那些‘体弱多病’的鬼话!”

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自我厌弃。

“陛下当时年幼,如何能知人心险恶至此?”慕笙轻声道,“作恶者处心积虑,隐藏极深,非陛下之过。如今陛下已掌握证据,查明真相,为先贵妃娘娘讨回公道,让恶人伏法,这才是最重要的。沉溺于过去伤痛,只会让亲者痛,仇者快。”

陆执睁开眼,看向她。她的脸上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近乎冷峻的理智和坚定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慢慢坐直身体,眼底的脆弱和狂乱被强行压下,重新凝聚起冰冷的锋芒,“沉溺无用。朕要他们,血债血偿。”

他看向福公公:“传朕口谕,内廷司、都察院、刑部,三司协同,即日起秘密调查弘昌十七年至十八年,所有与揽月宫、先贵妃脉案、太医院药物支取相关的记录、人员。尤其是太医院左院判刘谨、右院判陈芪,以及当年负责揽月宫药材的太监宫女,全部暗中控制起来,逐一讯问。记住,是秘密调查,不可惊动朝野。”

三司协同,秘密调查!这是要动用国家机器,以雷霆之势,彻底清查此案!

“奴才遵旨!”福公公凛然应道。

“另外,”陆执的目光转向慕笙,“你之前说的,针工局那个老嬷嬷……朕准了你的计划。但必须确保万无一失,不可有丝毫差池。需要什么,直接找福安。”

“是!奴婢定当小心行事。”慕笙心中一定。有了陆执的首肯和支持,她的计划就能更顺利地进行。

“都退下吧。朕想一个人静一静。”陆执挥挥手,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。

福公公和慕笙行礼退出。

走出殿外,夜风带着凉意。福公公叹了口气,对慕笙低声道:“陛下这些年,心里苦啊。今日这些证据……唉。慕司饰,你方才……做得很好。”

若不是她及时进去,后果不堪设想。陛下盛怒悲痛之下,旧疾剧烈发作,身边又无可靠之人安抚,万一失控……

“奴婢只是尽了本分。”慕笙道。她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殿门,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感觉并未减轻。她知道,对陆执而言,真正的战斗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查明真相固然重要,但如何清算,如何平衡朝局,如何应对那些即将狗急跳墙的敌人,才是更大的考验。

而她能做的,就是尽快从容嬷嬷那里,拿到可能更关键的证词或线索。

回到值房,她摊开纸笔,开始详细规划与容嬷嬷的“偶遇”与“触动”。她要利用那件需要修补的珍珠缎披肩,利用容嬷嬷对“雪里金盏”纹样的深刻记忆,精心设计一场看似自然、实则步步引导的对话。

夜色渐深。紫宸殿内的灯火,一直亮到后半夜。

而宫外,某些府邸中,也有人彻夜未眠。陶瓮被挖出的消息,显然已经通过某种渠道,隐隐传到了某些人的耳中。

“废物!一群废物!”低沉沙哑的怒骂在密室中响起,“当年就该把东西彻底毁掉!埋在荷花池底都能被挖出来!陆执那小子,比他爹狠,动作也太快了!”

“现在说这些无用。”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丝疲惫和阴冷,“陶瓮既出,刘谨、陈芪那几个老家伙,怕是顶不了多久。必须立刻断掉所有可能指向我们的线索。周旺、姜氏……都不能留了。”

“还有那个慕笙!”第一个声音充满恨意,“若不是她多事,碧波亭、癸字库、针工局……哪来这么多麻烦!必须尽快除掉她!”

“紫宸殿如今围得铁桶一般,怎么除?”苍老声音冷笑,“一动她,就等于告诉陆执,我们慌了。当务之急,是推几个替死鬼出去,把陶瓮的事,引到‘当年东宫余孽挟私报复’上去。至于慕笙……让她再多活几天。等大局一定,捏死她,如同捏死一只蚂蚁。”

密谋在黑暗中继续,杀机四伏。

瓮中信已出,棋至中盘。双方都已亮出部分底牌,接下来的每一步,都将更加凶险,更加直接。

而风暴的中心,那位看似疲惫孤独的帝王,正擦亮手中的利剑,等待着斩向仇敌喉咙的时机。

慕笙则伏在案头,就着灯光,仔细勾画着明日与容嬷嬷“相遇”的每一个细节,每一个表情,每一句可能引起共鸣的话语。

真相的拼图,还差最后几块。而他们,都在与时间赛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