针工局偏院新辟出的小厢房内,炭火烧得正暖。容嬷嬷坐在窗边的绣架前,正对着那件珍珠缎披肩破损最复杂的一处,凝神细看。两个新拨来“伺候”的小宫女安静地立在门外。
慕笙带着春桃,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走了进来。
“容嬷嬷。”慕笙笑容温婉,“听说您这两日为修补这披肩费了不少神,我带了些软糯的点心和热汤来,您歇歇再用功。”
容嬷嬷连忙起身行礼:“老奴不敢当。慕司饰客气了。”
“嬷嬷快坐。”慕笙亲自将食盒里的点心摆在小几上,是一碟精致的桂花糖蒸栗粉糕,和一盏冰糖炖梨汤,都还冒着热气。“这点心不甜腻,最是润肺补气。嬷嬷尝尝。”
容嬷嬷推辞不过,只得坐下,小心地尝了一口栗粉糕,眼神微微一动:“这味道……倒是有些像从前尚膳局一位老御厨的手艺。”
慕笙顺势在她对面坐下,笑道:“嬷嬷好灵的舌头。这正是尚膳局退养的张御厨的孙子,如今在御膳房当差,我特意托他做的。听说他爷爷当年最擅长的就是这类江南细点。”
“是了……张御厨。”容嬷嬷眼神有些飘远,“他做的点心,贵妃娘娘……也喜欢。”
她话一出口,立刻察觉失言,连忙低下头,不再说话。
慕笙却仿佛没注意,自然地接道:“说起贵妃娘娘,我前几日整理旧档,看到记载说娘娘雅致,尤其喜爱冬日里一种叫‘雪里金盏’的花,还专门绘了纹样。可惜我入宫晚,无缘得见那纹样究竟何等精巧。”
容嬷嬷捏着糕点的指尖,微微泛白。
“想来那纹样定是极美的。”慕笙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和向往,“金线为蕊,玉色为瓣,在素绢或深色料子上绣出来,定然是点睛之笔,华贵又不失清雅。只是不知,绣制那样的纹样,需要何等手艺?怕是寻常绣娘难以胜任。”
容嬷嬷沉默了片刻,才低声道:“金线捻丝要极细,排针要密,尤其是花蕊处,需用‘抢针’和‘套针’结合,才能显出饱满光泽。花瓣的玉色,需得用深浅不同的白、月白、湖色丝线层层晕染,最后以极淡的银线勾边,方能显出玉的温润通透。”
她说得很慢,声音低沉,却条理清晰,每一个细节都信手拈来,仿佛那纹样就清晰地印在她脑海里。
慕笙心中大震!这绝不是仅仅“见过”就能说出的门道!这是亲手绣制过、并且反复琢磨练习过的人,才能拥有的深刻记忆!
她按捺住激动,继续用请教的口吻问:“嬷嬷真是行家!这般复杂的针法,又是金线银线,想必绣制起来极为耗时费力吧?”
“是费工夫。”容嬷嬷的目光落在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指上,“一幅巴掌大的完整纹样,熟手绣娘,也得七八日。若是大幅的……更是不易。”
“那当年,贵妃娘娘身边,定有极厉害的绣娘了?”慕笙状似好奇。
容嬷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她端起那盏冰糖炖梨汤,喝了一口,才缓缓道:“娘娘仁厚,对针线上伺候的人,都很好。”
她避开了问题。
慕笙也不追问,转而看向绣架上的披肩:“您看这披肩领口处的破损,这珍珠缎的经纬特殊,直接补绣恐怕痕迹明显,嬷嬷可有妙法?”
话题转回技艺,容嬷嬷明显放松了些,仔细讲解起来。慕笙认真听着,不时提出疑问,两人之间的气氛渐渐融洽。
聊了一会儿,慕笙似是想起了什么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荷包,上面绣着简单的缠枝梅花,但花蕊处,她用金黄色的丝线,尝试着绣了几个极小的点。
“嬷嬷您看,我闲暇时胡乱绣的,想模仿那种金蕊的效果,可总觉得死板,没有灵气。您能给指点指点吗?”
容嬷嬷接过荷包,对着光仔细看了看,摇头:“金线用得不对。这不是捻金,是普通的金葱线,光泽太硬。而且排针太平,没有层次。”她下意识地拿起手边的针,想要示范,却忽然顿住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
“嬷嬷?”慕笙轻声唤道。
容嬷嬷回过神,放下针,将荷包还给她,声音有些干涩:“老奴……老奴手生了,说不好。慕司饰若是真感兴趣,不妨……去问问针工局里更年轻的绣娘。”
她又在回避。
慕笙看着容嬷嬷那双虽然苍老却依旧稳定的手,心中明白,不是手生,是心结。
她不再试探,陪着容嬷嬷又说了会儿闲话,便起身告辞。
走出偏院,春桃忍不住低声道:“司饰,那位容嬷嬷,好像真的知道很多……”
慕笙点点头,没说话。今天的接触,已经验证了她的猜测。容嬷嬷不仅知道“雪里金盏”,而且极可能就是当年绣制该纹样的绣娘之一。她对那段往事有极深的恐惧和回避,但内心深处,那份属于顶尖绣娘的骄傲和对技艺的执着,依旧存在。
突破口,或许就在这“技艺的执着”上。
接下来的两日,慕笙每日都会去偏院坐一会儿,有时带些吃食,有时只是看容嬷嬷修补披肩,偶尔请教一些修补上的难题,绝口不再提“雪里金盏”或贵妃。她态度恭敬又自然,像是一个虚心求教的后辈。
容嬷嬷起初还有些戒备,但见她确实专注技艺,也并无打探秘辛的意图,渐渐便放松下来,讲解时也更为细致。两人之间,竟生出几分淡淡的、属于手艺人的默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