容嬷嬷被秘密转移的当夜,针工局偏院那间新辟的厢房,莫名走水。火势不大,很快被扑灭,只烧掉了半间屋子,但若里面有人,必难幸免。
消息传到紫宸殿时,陆执正在批阅德全呈上的、关于当年太医院左院判刘谨的初步审讯结果。刘谨起初抵死不认,但在陶瓮中药方记录、以及宫中留存的部分药物领用底单等物证面前,心理防线逐渐崩溃,已开始断断续续交代。
“走水?”陆执放下朱笔,眼神冰冷,“可有人伤亡?”
“回陛下,幸而容嬷嬷已提前转移,厢房内只有两个看守的宫女,及时逃出,只是受了些惊吓,略有擦伤。”福公公禀道,“火是从后窗燃起的,找到了残留的火油布条和火石,是有人故意纵火。”
“好,很好。”陆执嘴角噙着一丝毫无温度的笑意,“狗急跳墙,连这等拙劣手段都用上了。看来容嬷嬷这条线,他们是真的怕了。”
“陛下,纵火之人当场并未抓住,但德公公已在追查。另外,昭华宫那边,周旺半个时辰前,以领月例为由出宫了一趟,去了城西一间不起眼的茶楼,约摸一炷香功夫便返回。”福公公继续道,“奴才已派人盯住了那间茶楼。”
“盯紧了。看看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去那里碰头。”陆执起身,踱步到窗前。夜色如墨,风雨欲来。“淮州那边,有消息了吗?”
“按脚程算,最快明日午后能有回音。”
陆执点点头,目光幽深:“忠勇侯裴猛,今日递了请罪的折子,言辞恳切,自陈治家不严,远房管事结交奸商,愿领责罚。并再次重申,裴家满门忠烈,绝无二心。”
“陛下信吗?”福公公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信不信,不重要。”陆执淡淡道,“重要的是,他现在表明了态度,站队了。至于那管事是真不知情被利用,还是另有隐情,等拿到淮州的证据,一切自有分晓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林昭仪的父亲,今日在朝堂上,倒是安静得很。看来,是知道女儿在后宫有些‘不适’,收敛了些。”
福公公会意:“陛下,是否……该动一动了?林昭仪指使周旺纵火,谋害宫人,已是罪证确凿。”
“不急。”陆执摆手,“让她再蹦跶两天。朕要看看,她背后的人,会不会为了保她,或者为了灭她的口,露出更多马脚。传朕口谕,即日起,昭华宫所有人等,非朕旨意,不得出入。一应饮食用度,由专人递送。就说……昭仪凤体违和,需静养。”
这是变相软禁了。既是对林昭仪的警告和施压,也是防止她再与外间传递消息或铤而走险。
“是。”福公公应下,又道,“慕司饰那边,今日受了惊,可要宣太医看看,或者……陛下召见安抚一二?”
陆执沉默片刻:“不必。让她安心待在值房。告诉她,容嬷嬷无恙,纵火之事朕已知晓,让她不必忧心。”
“是。”
福公公退下后,陆执独自站在窗前,久久不动。风雨前的空气沉闷压抑,一如他此刻的心境。刘谨的供词虽然零碎,但拼凑出的画面已经足够清晰——一个围绕着废太子、针对先贵妃的慢性毒杀阴谋。而林昭仪之父,当年不过是东宫属官中一个不甚起眼的角色,却在废太子案后未受太大牵连,反而步步高升,其女更在后宫获得高位。
这绝不仅仅是巧合。
还有太后……当年先贵妃去后,她以继后身份抚养年幼的陆执,表面慈和,实际如何?姜嬷嬷是她的人,而那枚关键的、作为“雪里金盏”纹样载体的银狐坎肩,恰巧在她派人去尚服局时“被发现”……
所有的线索,都隐隐指向一个盘踞在宫廷深处、跨越两朝、势力庞大的阴影。
陆执的手指,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。头痛隐隐又有发作的迹象,但他强行压制着。
现在还不是倒下的时候。
慕笙在值房中也听到了走水的消息,心中虽惊,但得知容嬷嬷和宫女都安然无恙,也松了口气。陆执让人传来的话,简洁却有力,让她安心不少。
她知道,此刻自己帮不上太多忙,能做的就是稳住,不给陆执添乱。她将今日发生的一切细细捋了一遍,尤其是林昭仪那近乎疯狂的威胁和纵火事件,越发觉得对方已是穷途末路,最后的反扑可能会更加疯狂。
她提笔,将一些可能被忽略的细节和自己的分析,写成简短的条陈,准备有机会时递给福公公。其中特别提到,林昭仪今日提到“太后娘娘”时的微妙神情,以及周旺可能出宫传递消息的茶楼,建议重点监控与茶楼有往来、且可能与当年东宫旧人有联系的朝臣或宗室。
写完后,她吹熄了灯,和衣躺在榻上,却毫无睡意。窗外风声渐紧,隐约有雷声滚过。
风雨,真的要来了。
这一夜,许多人无眠。
昭华宫内,林昭仪在得知纵火失败、宫门被变相封锁后,气得砸碎了室内所有能砸的东西,美丽的脸庞扭曲狰狞。
“废物!都是废物!连个半死的老婆子都杀不掉!”她嘶吼着,全然没了平日的高贵优雅。
周旺跪在地上,脸色灰败:“娘娘息怒!是奴才办事不力!可……可那老婆子好像提前被转移了,咱们的人扑了个空。而且陛下那边反应太快,立刻封了宫门,咱们……咱们怕是已经暴露了。”
“暴露?”林昭仪眼神疯狂,“暴露了又如何?本宫是昭仪!我父亲是朝廷重臣!陛下没有真凭实据,难道敢动我不成?!”
周旺心中苦笑。真凭实据?纵火未遂是人赃并获,之前坎肩的事、碧波亭的事,虽然做得干净,但陛下显然已经起了疑心,并且查到了关键处。如今容嬷嬷被保护起来,淮州证据一旦取回……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娘娘,为今之计,恐怕……恐怕要早做打算。”周旺压低声音,“或许……可以向太后娘娘求助?或者,让侯爷在朝中……”
“求助?”林昭仪打断他,眼中闪过绝望和怨毒,“太后?她如今自身难保,姜嬷嬷被内廷司带走后就没了消息,她怕是恨不得立刻撇清关系!我父亲?他今日在朝堂上屁都不敢放一个!他们都在自保,谁还会管我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