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,城西漕运码头。
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沉寂,只剩下河水拍岸的单调声响和远处零星几点渔火。广源记的门脸黑洞洞的,毫不起眼,后头连绵的库房隐在更深的黑暗里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忽然,数条黑影如鬼魅般从不同方向悄然贴近,动作迅捷无声。几乎是同时,库房四周的阴影里亮起更多火把,将这片区域照得恍如白昼。大批身着皂衣、手持利刃的内廷司精锐与刑部暗探,已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。
“破门!”德全一身利落劲装,面色冷峻,低声喝道。
“轰隆”一声巨响,厚重的库房门被撞开。里面守夜的伙计从睡梦中惊醒,尚未反应过来,便被如狼似虎的官差制住,堵嘴捆翻在地。
火把的光焰驱散了库房内的黑暗,映入眼帘的,是堆积如山的各式货物箱笼。药材、茶叶、绸缎、瓷器……种类繁杂,看似与寻常商号无异。但经验老到的差役和内侍们,立刻发现了不寻常之处——许多箱笼的封口处,都盖着同一个模糊的、变体的“卯”字火漆印!
“搜!仔细搜!夹层、暗格、地窖,一处都不能放过!所有带‘卯’字标记的箱笼,单独列出!”德全指挥若定。
翻检立刻开始。砸箱开锁的声响、物品搬动的嘈杂、偶尔响起的低喝询问,打破了子夜的宁静。
一个时辰过去,初步清点出来:带有“卯”字标记的箱笼共计八十七件。其中,有二十三箱装的是上等药材,包括数盒贴着特殊封签、标明“赤蝎草”的珍稀货品;十五箱是包装精美的各色点心,以云片糕、杏仁酥为多;另有二十余箱是看似普通的绸缎布匹,但抖开检查,发现某些布匹的织法暗纹中,竟也隐有“卯”字变形图案;还有几箱是账册、书信等文书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在仓库最深处,发现了一道极为隐蔽的夹墙,推开后,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密室。密室内没有货物,只有一张桌案,几个锁着的铁皮柜子。
“打开!”德全示意。
锁匠上前,很快打开了柜子。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摞账册,封面没有字,但侧面用朱砂标着干支年份和简单的符号。德全随手抽出一本翻看,里面记录的并非寻常买卖,而是一笔笔金额巨大的资金往来,标注着奇怪的代号和简称,如“癸字料款”、“西境军饷贴补”、“寿康宫香火”、“林府月例”等等,触目惊心!
另一口柜子里,则是一些书信和名册。书信多用暗语,难以立刻解读。名册上记载的,却是一个个姓名、官职(或身份)、住址,以及后面标注的金额和日期,像是一份份“供奉”或“贿赂”的记录!其中赫然可见一些如今仍在朝中任职的中低级官员、宫中某些监局管事、甚至几位宗室远支的名字!
“全部封存,运回内廷司!”德全心脏狂跳,知道这次真的捞到了大鱼!这些账册和名册,足以掀翻半个京城!
就在差役们小心翼翼搬运证物时,一个在库房角落检查地板的暗探忽然叫道:“德公公!这里有块地砖声音不对!”
众人围过去。撬开那块略显松动的青砖,子上赫然也烙着那个“卯”字印!
德全亲自取出盒子,打开。里面没有金银珠宝,只有几样东西:一块半旧的、绣着“雪里金盏”纹样的帕子(与陶瓮中发现的那块相似,但更完整);一枚小巧的青铜令牌,正面是狰狞的狴犴纹,背面刻着“东宫詹事府行走”几个小字;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、绘着复杂路线的绢布地图,似乎指向某处山脉。
东宫令牌!地图!
德全的手微微发抖。他将东西仔细收好,环视一片狼藉的库房,沉声道:“留一队人继续彻底搜查,其余人,带着所有证物和抓获的人犯,立刻回宫!注意警戒,严防劫道!”
“是!”
车队在夜色中悄然驶向皇城。而广源记被查抄的消息,像一滴冷水溅入滚油,瞬间在京城某些隐秘的圈子里炸开了锅。
……
紫宸殿,寅时初刻。
陆执一夜未眠,正在批阅西境裴猛送来的最新战报——叛乱已被基本镇压,首恶就擒,钦差安全救出,正在审讯深挖。看到广源记查抄的初步成果被德全紧急送回,他立刻放下战报,目光如炬地翻看起那些账册和名册。
越看,脸色越是冰寒,眼底的怒火越是炽盛。
“好,好一个‘广源记’!好一个‘卯’字号!”他猛地将一本账册摔在案上,“盘剥国库,贿赂官员,勾结宫禁,甚至插手军饷!这哪里是商号,分明是吸附在朝廷身上的毒瘤!是前朝余孽祸乱今朝的巢穴!”
福公公和德全垂首肃立,大气不敢出。
“那名册上的人,”陆执声音森冷,“给朕一个一个暗中核实,掌握确凿证据。涉及官员,暂时不要打草惊蛇,但要做好随时拿人的准备。宫中涉案的,尤其与寿康宫、林府有关的,立刻秘密控制!”
“是!”德全应道。
“那些书信暗语,召集精通密文的能手,尽快破译。还有那地图,”陆执拿起那张绢布地图,“派人按图索骥,看看指向何处,暗中探查,不要轻举妄动。”
“奴才明白。”
陆执的目光落在那块“雪里金盏”帕子和东宫令牌上,久久不语。这两样东西同时出现在广源记的核心密室,几乎可以确认,这个以“卯”字号为纽带的秘密网络,就是由废太子旧部构建并延续下来的!他们利用商业掩护,积蓄财力,编织关系网,甚至可能图谋不轨!
“陛下,”德全犹豫了一下,禀报道,“抓获的广源记掌柜和几个核心管事,嘴都很硬,暂时还没问出幕后主使。但他们承认,商号背后确实有‘东家’,但他们从未见过真容,只凭信物和暗语接令行事。平时联络,多通过一个叫‘坤叔’的中间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