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源记被查抄的消息,在次日清晨如同长了翅膀,飞遍了京城某些特定的圈子。有人惶惶不可终日,有人暗自庆幸尚未被牵扯,也有人冷笑连连,觉得皇帝还是太年轻,打草惊蛇。
早朝的气氛格外凝重。陆执高坐龙椅,面色平静,只字不提昨夜之事,只按部就班地处理着日常政务。但那双扫视全殿的锐利眼眸,却让不少心中有鬼的臣子脊背发凉,总觉得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一瞬。
散朝后,几位素来与林父交好、或者名下产业与漕运码头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,悄悄聚在某个不起眼的茶楼雅间,个个脸色灰败。
“完了……广源记一倒,多少事情捂不住!”
“李兄小声些!隔墙有耳!陛下昨夜动作雷霆万钧,分明是掌握了什么!你我……”
“现在说这些有何用?当务之急是想想如何撇清!那些账册……”
“账册用的是暗码,未必能立刻破译。关键是广源记的人!那个张掌柜知道多少?”
“放心,张掌柜是‘老人’,规矩他懂。只是……他底下那些人,还有那些‘卯’字号的货物往来凭证……”
几人低声议论,越说越是心惊,茶汤凉了也无人去碰。他们并不知道,雅间隔壁,早有内廷司的耳目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记下。
与此同时,德全正亲自坐镇,加紧审讯广源记抓获的一干人犯。刑讯室内,气氛压抑。张掌柜是个五十余岁的干瘦老头,面对讯问,闭口不言,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。几个管事和伙计倒是熬不住,断断续续交代了一些:商号确实有幕后东家,但身份不明;货物进出都有特殊标记和暗语;与宫中、某些府邸的“特殊供应”另有一套账本,由张掌柜亲自掌管;那个“坤叔”每次来都神神秘秘,只与张掌柜单独见面……
“张掌柜,”德全走到被绑在刑架上的张掌柜面前,声音不高,却带着渗人的寒意,“你的家人,昨夜已被‘请’到安全的地方做客了。你儿子在城东那家绸缎庄的干股,你女儿嫁的那位秀才公去年乡试的关节……咱们也都查得差不多了。你是聪明人,该知道,硬扛下去,对你,对你的家人,都没好处。”
张掌柜猛地睁开眼,眼中血丝密布,死死瞪着德全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却依然不开口。
德全也不急,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一本从密室找到的、封面无字的账册副本,翻到某一页,念道:“壬寅年六月,收‘林府’‘特别供奉’白银五千两,备注‘西境打点’。同年九月,支‘寿康宫’‘香火钱’黄金二百两,备注‘老娘娘寿辰’。癸卯年正月,购‘赤蝎草’、‘迷心兰’等药材一批,计银八百两,来源‘南边金字号’,备注‘癸字库备用’……”
随着德全一字字念出,张掌柜的脸色越来越白,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这些记录,分明是那本核心密账里的内容!他们真的拿到了!
“哦,还有这条,”德全又翻了一页,“甲辰年(今年)三月,支‘茶楼’‘修缮款’一千两,备注‘卯三号联络点维护’。张掌柜,城西那家点心做得不错的茶楼,是你的产业吧?哦,不对,是‘卯’字号的产业。”
张掌柜的心理防线,在这些精准戳中要害的账目面前,终于开始崩溃。他嘶哑着嗓子:“你们……你们怎么……”
“怎么拿到的是吗?”德全合上账册,“你以为你们做得隐秘?天网恢恢。现在说,还能争个宽大。若等我们顺着这些账目,把‘林府’‘寿康宫’‘南边金字号’‘茶楼’一条条查清楚,把人都请来问话……到时候,你可就没机会了。”
威逼,利诱,加上确凿证据带来的绝望。张掌柜剧烈喘息着,半晌,颓然垂下了头:“我……我说……但你们要保证,不牵连我家人……”
“那要看你说多少,有没有用。”德全面无表情。
……
紫宸殿后殿,慕笙额角的伤已换了药,纱布小了许多。她没闲着,正在福公公的安排下,协助几位精通账目和密文的内侍,一起整理、破译从广源记带回的海量文书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汁的味道。慕笙负责筛选其中可能与宫中相关的部分。她看得极仔细,不放过任何一个看似寻常的条目。
忽然,她的目光被一页夹在普通货品清单中的、质地稍显不同的纸吸引。那纸更韧,颜色微黄,上面用极淡的墨水画着一些简略的符号和线条,像是某种示意图。在图纸一角,有一个小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“癸”字标记,而在几条线的交汇点,标着一个“卯”字符号。
这图……看起来像是地下通道或密室的结构图?标注“癸”和“卯”……
她心中一动,立刻将这张图单独抽出,拿到灯下细看。线条虽然简略,但能看出大致走向:从一个标着“井”的符号延伸出通道,连接着几个方框(房间?),其中一个方框里写着“库”,另一个稍大的方框里隐约有个“佛”字图案?通道的尽头,指向一个写着“外”字的出口。
井?库?佛?外?
难道是……废井、癸字库、佛堂(或与寺庙有关)、以及通往外界的出口?
这个示意图,会不会就是静慧尼姑暗示的“癸卯”秘密的一部分?标示着那个秘密网络中,一条用于紧急联络或转移的隐秘通道?
她立刻拿着图纸去找陆执。
陆执正在听德全汇报张掌柜的初步口供,脸色阴沉。张掌柜交代,广源记确实是前东宫旧部暗中经营的产业之一,主要用于聚敛钱财、笼络关系、传递消息。幕后真正的掌控者极其神秘,连他也没见过,只通过“坤叔”单线联系。“坤叔”每次传递指令,都会出示半块刻着狴犴纹的玉佩作为信物。
资金流向除了账册上记录的,还有相当一部分通过钱庄汇往江南,疑似支持某个“南边的据点”。与宫中的联系,主要通过寿康宫的姜嬷嬷(已死)和几个不起眼的低等太监宫女。林府是重要的“客户”和“合作伙伴”,林父不仅提供庇护,还利用职权为他们的货物通关、打探消息提供便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