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终,太后先移开了目光,轻轻叹了口气,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几分:“你大了,有自己的主张了。哀家老了,只想图个清静,不愿再见血光。你……好自为之吧。若是查案需要哀家这边行个方便,只管开口。”
这是妥协,也是划清界限——她可以配合调查她宫中可能的问题,但更深的水,她不会蹚,也希望陆执适可而止。
“谢母后体谅。”陆执起身,“夜已深,母后早些安歇,儿臣告退。”
“去吧。”太后挥挥手,重新闭上了眼,捻动佛珠,仿佛刚才一番暗流汹涌的对话从未发生。
陆执退出暖阁。孙嬷嬷悄无声息地送他出来,直到殿门外,才低声道:“陛下,太后娘娘近来凤体确实欠安,时常心悸失眠,太医说需静养,不宜劳神……”
这是在替太后解释,也是暗示陆执不要逼得太紧。
陆执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大步离开。
走出寿康宫,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。福公公提着灯笼迎上来,小心观察着他的脸色。
“回宫。”陆执只说了两个字。
回到紫宸殿,慕笙还候在那里。见他回来,连忙奉上热茶。
陆执接过,却没喝,只是握在手里,感受着那点暖意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慕笙能感觉到他心中那翻腾的、压抑的怒火和冰冷的决意。
【平衡?掌控?】
【朕要的,是彻彻底底的清洗!】
【太后……你最好只是被蒙蔽,否则……】
“陛下,太后娘娘她……”慕笙轻声问。
“她很‘明事理’。”陆执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讥诮,“提醒朕注意平衡,不要逼得太急。”他看向慕笙,“你说,她这是心虚,还是在警告?”
慕笙沉吟道:“或许两者皆有。太后娘娘久居深宫,必然知道许多隐秘。她今日态度,像是提前划好了界限——她宫中若有不妥,可以查,可以办,但更深的东西,她不愿沾,也不希望陛下深究,以免局面失控。”
“失控?”陆执冷笑,“朕倒要看看,怎么个失控法。”他放下茶盏,“江南之行,必须尽快安排。朕已经想好人选了。”
“陛下属意何人?”
“都察院右副都御史,沈墨。”陆执道,“此人寒门出身,是朕登基后提拔的,素有清正刚直之名,能力出众,且与朝中各派系瓜葛不深。以巡查江南漕运、织造弊政为名派他南下,最为合适。朕会给他一道密旨,暗中调查‘金’字号商号及‘卯’字网络在江南的根基。”
沈墨?慕笙记得此人,就是在朝堂上为西境新政仗义执言的那位寒门官员。确实是个合适人选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慕笙道。
陆执揉了揉眉心,眉宇间透出一丝疲惫。连日的高压博弈、线索梳理、权衡决断,即使是他,也感到心力交瘁。
慕笙看在眼里,轻声道:“陛下,夜深了,该歇息了。明日还要早朝。”
陆执看着她眼中清晰的担忧,心中那根紧绷的弦,似乎松了一丝。他点点头:“你也去歇着吧。额上的伤,记得换药。”
“是。”慕笙福身,退出殿外。
走出紫宸殿,她回望那依旧明亮的窗户,心中那份沉甸甸的预感并未减轻。
太后的态度暧昧难明,江南迷雾重重,京城看似平静的水面下依旧暗流汹涌。陆执就像一位在惊涛骇浪中掌舵的船长,看似冷静果决,但每一刻都面临着倾覆的危险。
她能做的,就是在他需要的时候,递上一盏茶,理清一条线,在他偶尔流露出疲惫时,给予一个安静的支持。
长夜漫漫,前路艰险。
但至少,他们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——拨开迷雾,追寻真相,涤荡污浊。
江南的风,即将吹起。而京城的棋局,在短暂的僵持后,也必将迎来新的、更加激烈的落子。
慕笙紧了紧衣襟,踏着清冷的月色,走向自己的值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