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1章 江南风起(1 / 2)

沈墨离京那日,天色阴沉,飘着细密的秋雨。没有隆重的仪仗,只有十几名精干护卫和一艘看似普通的官船。他身着青色御史常服,站在船舷边,向送行的同僚微微颔首,便转身进了船舱。船桨划破秦淮河水,向着烟雨朦胧的南方驶去。

岸边茶楼二层的雅间里,一双眼睛透过竹帘缝隙,默默注视着船只远去,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,才悄然隐去。

消息很快传到某些人耳中。

“沈墨?那个愣头青?”密室中,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屑,“陆执派他去江南?哼,明面上查漕运织造,暗地里……怕是冲着咱们来的。”

“沈墨此人,油盐不进,软硬不吃,是个麻烦。”另一个声音有些忧虑,“他在都察院这些年,扳倒了好几个咱们暗中扶持的人。此次南下,又有密旨在手,恐怕……”

“怕什么?”苍老声音冷笑,“江南是咱们经营多年的地盘,水浑得很。他一个北方来的愣头青,人生地不熟,能查出什么?何况……咱们在京城给他备了份‘大礼’,够他焦头烂额一阵子了。等他顾得上江南,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
“京城?您是说……”

“裴猛父子,不是快回来了吗?带着西境的‘功劳’和‘人犯’。这份功劳,可烫手得很呐。”苍老声音意味深长,“何况,宫里那位小陛下,最近是不是太顺了些?也该给他找点别的事儿想想了。”

“属下明白。”

秋雨敲打着宫檐,紫宸殿内却暖意融融。炭盆烧得正旺,驱散了湿寒。

陆执正在看沈墨离京前递上的最后一份密奏,内容是他对江南局势的初步分析和调查计划,条理清晰,切中要害。陆执眼中露出满意之色。

慕笙在一旁整理着近日从各方汇总来的情报。裴猛父子的行程已过半,不日将抵京;京城内关于“卯”字号网络的暗中排查仍在继续,又揪出了几个低阶官员和内侍,但核心人物依旧隐在水下;太后那边,寿康宫近日异常安静,连孙嬷嬷都很少外出。

一切都显得过于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。

“陛下,”福公公轻声进来禀报,“芷萝宫那边负责日常洒扫的老太监,今早被人发现……失足跌入井中,淹死了。”

芷萝宫?先贵妃最早居住的宫殿?那个几乎被遗忘的地方?

陆执目光一凝:“什么时候的事?可有人看见?”

“就在天亮前。那口井位置偏僻,平日很少人去。发现他的是另一个同住的杂役太监,说昨夜还见他好好的,早起唤他用饭,人就不见了,后来在井里发现……”福公公道,“已经让内廷司的人去看了,表面看像是意外,但……”

但在这敏感时刻,任何与旧宫苑、尤其是与先贵妃有关的地方出事,都绝不可能是单纯的意外。

“那个老太监,在芷萝宫待了多久?可有什么特别之处?”陆执问。

“据查,那老太监姓钱,在芷萝宫当差超过三十年,从先贵妃迁宫后一直守着那里,性格孤僻,很少与人来往。前阵子尚服局慕司饰奉旨整理旧宫旧物时,他曾协助过,之后便一直安分当差,并无异常。”福公公看了一眼慕笙。

慕笙想起来了。她去芷萝宫查看时,确实有个沉默寡言的老太监在一旁候着,佝偻着背,眼神浑浊,问他什么都是摇头说记不清。她当时只当是人老糊涂,并未多留意。

“协助整理旧物?”陆执看向慕笙,“你可有发现什么特别?”

慕笙仔细回想:“芷萝宫废弃已久,物品大多搬空,只剩些笨重家具和破损之物。奴婢当时主要查看建筑结构和残留痕迹,并未发现特别之物。钱太监也只是在一旁跟着,偶尔搭把手,并不多话。”

一个守了废宫三十年的老太监,偏偏在他们重启旧案、且刚刚从太后那里感受到压力的当口,“意外”身亡?这太巧合了。

“德全呢?”陆执问。

“德公公已亲自带人去了芷萝宫,重新搜查,尤其是那口井和钱太监的住处。”福公公答道。

陆执点点头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芷萝宫……那里是母妃最初生活的地方,也是她留下最多美好记忆的地方。难道那里也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?钱太监守了三十年,是在守着什么?还是……在监视着什么?

“慕笙,”他忽然道,“你随朕去一趟芷萝宫。”

“是。”

秋雨暂歇,天色依旧阴沉。芷萝宫比上次来时更加破败荒凉,湿冷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泥土气息。那口出事的水井在宫殿西侧的角落,井口湿滑,旁边还有些凌乱的脚印和拖拽痕迹。

德全已经带人将井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,除了钱太监的尸身(已抬走),井壁上并无明显异常。钱太监居住的耳房也搜过了,陈设简陋,只有一些破旧衣物和零碎杂物,无任何书信或特别物品。

“陛下,奴才仔细查过,钱太监身上无外伤,口鼻有溺液,符合溺亡特征。耳房内也无打斗或挣扎痕迹。表面看……确实像是不慎失足。”德全禀报道。

陆执站在井边,望着幽深的井口,沉默不语。慕笙则再次走进耳房。房间狭小昏暗,一张破木板床,一个歪腿的桌子,一个掉漆的柜子,再无他物。空气里有股老人身上特有的、混合了药味和尘土的陈腐气息。

她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,最后落在床底。那里似乎比别处更暗一些。她蹲下身,伸手进去摸索。指尖触到冰凉粗糙的地面,还有一些散落的灰尘和碎屑。忽然,她的指尖碰到一个略凸起、边缘圆滑的小硬物。

她小心地将那东西抠了出来,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光一看——是一枚小小的、沾满污垢的铜钱。她用帕子擦去表面污垢,铜钱的纹样渐渐清晰:正面是模糊的“通宝”二字,背面……是一个变体的“卯”字花纹!

又是“卯”字钱!而且出现在守宫老太监的床底!

慕笙的心跳骤然加速。她不动声色地将铜钱握在掌心,又仔细摸了摸床底那个凸起的地方,发现那里似乎有一块地砖略松。她试着用力按压边缘,那块青砖竟然微微翘起!

“德公公!”她立刻唤道。

德全闻声进来。慕笙指着那块松动的砖。德全会意,用匕首小心撬开。砖下是一个浅浅的凹坑,里面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。

德全取出布包,打开油布,里面是一层蜡封。剥开蜡封,露出几封纸张泛黄、但保存尚好的书信,以及一块半旧的、绣着并蒂莲的帕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