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信没有署名,只有日期(都是弘昌初年)和简单的问候与内容。字迹娟秀,带着女子特有的柔婉。而信的内容……
慕笙和德全只看了开头几行,便脸色大变!
那分明是女子倾诉思念、担忧与隐秘情感的书信!收信人被称为“殿下”,而写信人自称“萝儿”。信中提到了“芷萝宫的桂花又开了”、“陛下近日似乎有所察觉,妾心惶恐”、“我们的孩儿很乖,只是不能常见”……等等令人心惊肉跳的字句!
“殿下”?“萝儿”?孩儿?
弘昌初年,先帝在位,当时的“殿下”只有太子(后来的废太子)和几位皇子!而“萝儿”……芷萝宫,先贵妃的乳名中似乎就有一个“萝”字!
这些信,难道是……废太子与先贵妃的私密通信?!还提到了“孩儿”?!
如果这是真的……那当年先贵妃与废太子之间,难道真的有私情?甚至……还有了一个孩子?!
那陆执……
慕笙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,手脚冰凉。她不敢再往下想,下意识地将信纸连同帕子重新包好,声音发颤:“德公公,此物……必须立刻呈交陛下!绝不能外泄!”
德全也是脸色惨白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两人都知道,这些书信若为真,将是足以掀起滔天巨浪、动摇国本的惊天秘闻!
他们捧着布包,匆匆来到殿外。陆执仍站在井边沉思,见他们神色有异,眉头一皱:“发现了什么?”
德全上前,压低声音,用最简练的语言禀报了发现书信和帕子之事,并暗示了其中可能蕴含的可怕内容。
陆执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。他接过那个小小的、却重若千钧的布包,手指竟有些不受控制地微颤。他没有立刻打开,只是紧紧攥着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
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连秋风似乎都停滞了。
良久,陆执才缓缓抬起头,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,声音沙哑得厉害:“今日在场所有人,严守秘密。钱太监……按意外溺亡处理。芷萝宫……暂时封闭,没有朕的旨意,任何人不得进入。”
“是!”德全和周围侍卫、内侍齐齐躬身。
“回宫。”陆执转身,步伐依旧沉稳,但慕笙却能看到他紧绷的肩背线条和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、混杂着惊怒、痛楚与暴戾的气息。
回到紫宸殿,陆执屏退了所有人,只留下慕笙。他将布包放在御案上,却没有打开,只是死死地盯着它。
【私信……孩儿……】
【母妃……和废太子?】
【那朕……朕是谁?】
【不……不可能!这是伪造!是构陷!是那些人最后的杀手锏!】
他的心音混乱而狂躁,充满了被颠覆的恐惧和毁灭一切的冲动。
慕笙跪在一旁,心中也是惊涛骇浪。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如果这些信是真的,那么很多事似乎就有了另一种解释……但如果是假的呢?伪造先贵妃笔迹和旧物,对于那个擅长布局的“卯”字号网络来说,并非难事。他们完全可能在很久以前,就备下了这枚足以致命的毒箭,等待着在关键时刻射出,彻底摧毁陆执!
“陛下,”她轻声开口,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,“此物出现得过于蹊跷。钱太监守宫三十年,为何早不发现,晚不发现,偏偏在此时‘意外’身亡,然后我们立刻就找到了如此关键的‘证据’?这会不会……是有人故意为之?意图扰乱圣听,甚至……动摇国本?”
陆执猛地转过头,赤红的眼睛盯着她:“你也觉得是假的?”
“奴婢不敢妄断。”慕笙迎着他慑人的目光,声音清晰而坚定,“但奴婢知道,查案需重证据链,孤证不立。这些书信,无论真假,都只是新出现的线索。我们需要验证——验证笔迹是否真是先贵妃所书,验证帕子绣工是否与宫中旧档相符,验证信中提到的细节是否与当年史实吻合。更重要的是,需要将它放在整个‘卯’字号网络的阴谋中去审视,看看它是否是其中一环。”
她的话,像一盆冰水,稍稍浇熄了陆执心中那团狂乱的火焰。他闭上眼,深吸了几口气,再睁开时,眼中虽仍有血丝,但已恢复了些许清明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声音依旧沙哑,却稳了许多,“不能自乱阵脚。是真是假,验过便知。”
他唤来福公公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福公公面色凝重地捧着布包退下,显然是去找可靠的、精通笔迹鉴定和宫中旧物的老人验证去了。
殿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“慕笙,”陆执看着她,眼神复杂,“若……若这些信是真的呢?”
慕笙心头一紧,沉默片刻,才道:“陛下,无论真相如何,您都是先帝钦定的继承人,是天下臣民认可的君王。这江山,是您励精图治、一步步稳住的。过往云烟,改变不了现在,更决定不了未来。奴婢相信,陛下之心,可昭日月。”
她没有直接回答那个可怕的问题,而是强调了陆执作为皇帝的正当性和功绩。这话既是一种安慰,也是一种表态——无论血缘如何,她认可的是他这个人,是他作为帝王的作为。
陆执深深地看着她,许久,才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转开了目光。但那紧绷的肩背,似乎松弛了一分。
窗外的雨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,敲打着琉璃瓦,声音单调而绵长。
江南的风已起,京城的雨未停。
而一枚足以颠覆一切的惊雷,已悄然埋下,只待时机,便要轰然炸响。
陆执和慕笙都清楚,接下来的路,将更加凶险,更加考验人心与智慧。
但无论如何,他们只能向前,没有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