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她什么都想到了。】他心想,胸口那股熟悉的滞涩感又涌上来。这女人,看着柔弱,骨子里却有种不要命的倔强。
“你会骑马吗?”他忽然问。
“会一点。”慕笙老实道,“在浣衣局时,曾帮马倌洗刷马具,偷学过。”
“……箭术呢?”
“不会。”她眨眨眼,“但陛下可以教。”
陆执被她这话噎得半晌无言,最后嗤笑出声。
【得寸进尺。】
他心想,握着她的手却收紧了些。
“三日内,朕让羽林军最好的教头教你骑射基础。”他终于松口,“但若有危险,你必须听令撤退,不可逞强。”
“是。”慕笙眼底漾开笑意。
“还有,”陆执盯着她,“军中没有皇后,只有慕参军。你要扮作男装,混在随行文吏之中。”
“慕参军领命。”她俏皮地抱拳,行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。
陆执别开脸,耳根微热。
【……像什么样子。】
可心底那点担忧和沉重,却因她这一打岔,散去了些许。
接下来的三日,皇城如同上紧发条的机括,高速运转。
兵部调兵,户部筹粮,工部检修军械。而紫宸殿后的校场上,每日天未亮便响起马蹄声和弓弦振动声。
慕笙着一身窄袖劲装,长发高束成男子发髻,正在练习骑射。羽林军校尉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,姓赵,教得严苛,但见她掌心磨出血泡也不吭声,眼底倒也多了几分认可。
“手腕要稳!眼、弓、靶成一线——放!”
箭离弦,钉在三十步外的靶子上,虽未中红心,却也未脱靶。
“尚可。”赵校尉点头,“慕……公子悟性不错。”
慕笙抹了把额头的汗,笑笑。她能感觉到暗处有几道目光在注视——是陆执安排的暗卫。他虽允她同去,却把安保做到了极致。
黄昏时分,她回到寝殿,发现榻上摆着一套银灰色软甲,轻薄如绢,触手却坚韧冰凉。旁边还有一柄短匕,鞘上嵌着明月纹,出鞘寒光凛冽。
“甲是金丝混天蚕丝所制,寻常刀剑难破。”陆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匕首给你防身,必要时,不必留情。”
慕笙回头,见他也是一身戎装,玄甲未卸,肩上还落着校场的尘灰。他走到她面前,拿起软甲掂了掂。
“太沉。”他皱眉,“明日让匠作监再改轻些。”
“不必,”慕笙接过软甲,“这样正好。太轻了,不像从军之人。”
陆执看她一眼,没再坚持。他拿起匕首,拔出一截,刃光映亮他的眉眼。
“北狄人凶悍,战场之上,没有男女之分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若真到绝境……保全自己,是第一要务。其他的,有朕在。”
慕笙心头一暖。
她能听见他心底翻涌的忧虑,那些未曾说出口的“万一”——万一战事不利,万一他护不住她……
“陛下,”她轻声说,“妾信您。”
也信自己。
信他们能并肩踏过这场风雪。
第三日深夜,大军集结完毕。
八万将士列阵京郊,火把如龙,映亮半边夜空。陆执登台誓师,玄甲红缨,在火光中如战神临世。慕笙扮作文吏,立于随行官员队列末尾,远远望着他的背影。
寒风凛冽,卷起旌旗猎猎。
福公公悄悄走到她身侧,递来一个暖手铜炉,低声道:“娘娘,一切小心。老奴在宫中,等陛下和娘娘凯旋。”
慕笙接过铜炉,福身:“有劳公公。”
号角长鸣。
大军开拔。马蹄声、脚步声、铁甲碰撞声,汇成沉浑的洪流,向北而去。慕笙骑在一匹温顺的枣红马上,回头望向渐远的皇城。宫阙灯火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昏黄的光晕。
从此,她要踏入真正的血与火。
身侧传来马蹄声。陆执不知何时策马来到她旁边,与她并行。他没有看她,只目视前方黑暗的官道。
【怕吗?】他心底的声音很轻。
慕笙弯起唇角,轻轻摇头。
怕,也不怕。
有他在,这万里征途,便是归处。
陆执似乎感应到什么,侧目瞥了她一眼。夜色中,他看不清她的表情,却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沉静的力量。
他收回目光,一夹马腹,向前驰去。
玄色披风在风中扬起,像一面不落的旗帜。
慕笙握紧缰绳,催马跟上。
前方,是北境的寒风,是狄人的铁骑,是未卜的战场。
也是他们,共同要守护的山河。
月出东山,清辉洒在蜿蜒如龙的行军队伍上,照得铁衣寒光凛凛。
慕笙抬头,望向那轮明月。
天涯共此时。
(第176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