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,急报入宫的马蹄声踏碎了皇城的寂静。
慕笙是在浅眠中被惊醒的。身侧的陆执几乎在听到第一声马蹄响时就睁开了眼,眸中睡意全无,只剩鹰隼般的锐利。
“陛下?”她轻声问。
陆执已翻身下榻,玄色寝衣在昏暗中如夜雾拂动。他没有点灯,只走到窗边,推开一道缝隙。
殿外,福公公压低的声音伴着匆忙脚步声传来:“陛下,八百里加急,北境烽火。”
“进。”
门开了又合。福公公捧着一卷染尘的军报躬身入内,身后还跟着一名风尘仆仆、甲胄未卸的传令兵。士兵扑通跪地,声音嘶哑:“陛下!北狄王庭异动,三日前突袭云州外围哨所,守将张猛殉国!云州守军退守城内,狄人骑兵已至城外三十里!”
烛火亮起。
陆执展开军报,快速扫过。昏黄光线下,他下颌线绷得极紧。
慕笙披衣起身,走到他身侧。目光落在军报末尾几行字上——“……疑有内应开城门未遂,擒获者供称,乃受永昌侯旧部指使。”
永昌侯旧部。
这四个字像冰针,刺入空气。
陆执合上军报,看向传令兵:“云州现有兵力多少?粮草几何?主帅是谁?”
“回陛下,云州守军五千,粮草约可支撑半月。主帅……是陈镇将军。”
陈镇。
慕笙记得这个名字。父亲慕恒生前书信中提过,陈镇是永昌侯一手提拔的副将,骁勇善战,但性情耿直易怒。永昌侯案发后,陈镇因驻守边关未直接参与所谓“谋逆”,且战功卓着,未被牵连,但也十余年未得升迁,一直守在云州这个苦寒之地。
陆执沉默片刻。
【陈镇……若真有异心,云州早已易主。】他的心声冷肃,【但永昌侯旧部这个名头,够朝堂那帮人做文章了。】
果然,天还未亮,紫宸殿便跪满了闻讯赶来的朝臣。
“陛下!陈镇乃永昌侯心腹,其镇守云州本就隐患重重,今有内应攀扯,宁可信其有啊!”兵部尚书率先发难。
“当务之急是增援云州,但派谁去?若陈镇真有异心,援军入城恐遭算计!”
“北狄此番来势汹汹,恐非寻常劫掠,若云州失守,北境门户洞开……”
争论声嘈杂。陆执高坐御座,指尖一下下敲着扶手,面色平静得可怕。
慕笙坐在屏风后,面前摊着一卷北境舆图。她的目光落在云州的位置——三面环山,一面临漠,是扼守北境咽喉的要塞。父亲曾说,云州若失,北狄铁骑可长驱直入,直逼中原腹地。
她也能听见殿前那些臣子的心声。恐惧、算计、推诿……真正忧心边关者,不过三成。
“够了。”
陆执终于开口。
声音不高,却像冰刃切断了所有嘈杂。殿内骤然死寂。
“云州要救,北狄要打。”他站起身,玄色龙袍垂落,“朕,亲征。”
四字落下,满殿皆惊。
“陛下不可!”
“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!”
“朝中需陛下坐镇啊!”
反对声浪更高。陆执却只扫视众人,目光所及,噤若寒蝉。
“朕意已决。”他淡淡道,“三日后出发。内阁拟旨,调京营三万,河西大营五万,驰援北境。粮草军械,由户部、工部协同,若有延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提头来见。”
无人再敢多言。
退朝后,陆执回到后殿。慕笙已煮好茶,茶香氤氲,稍稍驱散了紧绷的气氛。
“陛下真要亲征?”她递过茶盏。
陆执接过,没喝,只握在手中暖着。
“陈镇那边,朕不去,无人能稳住局面。”他看着舆图,“朝中那些老东西,要么想借此案清洗边军旧部,要么想推自己人上位夺军功。朕若坐镇京城,云州必成权斗牺牲品。”
他说得平静,慕笙却听出了话外之音——他信陈镇。至少在军国大事上,他信这位老将的忠贞。
“那永昌侯旧部内应之事……”慕笙轻声问。
“蹊跷。”陆执冷笑,“若真是旧部所为,该藏着掖着,岂会轻易被擒还痛快招供?更像是有人要借这个名头,把水搅浑。”
他看向慕笙,目光深邃:“朕离京后,你留在宫中。册封大典延期,朕已命禁军加强宫防,福公和暗卫会护你周全。”
话音落下,慕笙却沉默了。
她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,许久,轻声道:“妾随陛下同去。”
陆执动作一顿。
“胡闹。”他皱眉,“北境苦寒,战事凶险,你去做什么?”
“陛下,”慕笙抬头,目光清亮,“妾懂狄语。”
陆执怔住。
“父亲驻守北境时,妾虽年幼,但跟随母亲学过狄语。后来家中遭变,妾在浣衣局时,曾为典客署浆洗文书,暗中誊录过狄人使团往来的信件,对他们的文字、习俗也略知一二。”她语速平稳,却字字清晰,“北狄王庭并非铁板一块,三大部落素有嫌隙。此番出兵,或许是其中一部擅自行动,或许是王庭内部有变。妾随军,或可帮陛下辨情报、察虚实。”
陆执凝视着她。
【她何时学了这些……】他心底涌起复杂的情绪,有惊讶,更有某种深沉的疼惜。他想起暗卫曾报,她在浣衣局那几年,常彻夜就着月光翻阅废弃文书。原来不是为了消遣,而是在无人看见的角落,默默为自己攒着活下去、甚至翻身的资本。
“战场不是儿戏。”他声音沉了几分。
“妾知道。”慕笙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仰头看他,“但陛下,您方才也说了,此番北境之事,朝中有太多人想借题发挥。若妾留在宫中,才是真正的活靶子——他们会说,陛下为何不带新后?是否不信任?甚至会有人借‘护驾’之名,行控制宫闱之实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,却更坚定:“妾在陛下身边,反而最安全。而且……”
她伸手,轻轻拉住他的衣袖:“陛下若在前线受伤,或中了暗算,军医束手时……妾或许能帮上忙。妾这段时日,跟着青黛学了不少医理。”
陆执反手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冰凉,指尖还有些细小的茧,是早年劳作留下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