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2章 孤城血誓(1 / 2)

云州的城墙在暮色里泛着铁灰色的冷光,墙砖缝隙里是多年风沙和血渍浸透的深褐。城门楼上,“陈”字大旗与刚刚升起的玄色龙旗并肩而立,在朔风中猎猎狂舞。

陆执站在城楼最高处,半边身子裹在厚重的大氅里,脸色仍有些苍白,但脊梁挺得笔直,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城外荒原。那里,苍狼部的营火如鬼眼般星星点点,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的地平线。

“陛下,风大,您伤未愈……”福公公端着药碗,小心翼翼。

“无妨。”陆执接过药碗,一饮而尽,眉头都没皱一下。药是慕笙亲自盯着军医熬的,解毒为主,辅以固本。掌心和肋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尤其掌心被那绿烟腐蚀过的地方,敷了慕笙从父亲手札里找出的北境草药后虽然止住了溃烂,但新肉生长时那种麻痒钻心,时刻提醒他落鹰峡的凶险。

慕笙从楼梯走上来,手里拿着一卷刚收到的密报。她也披了件狐裘,小脸在毛领中显得愈发白皙,唯有眼神亮得灼人。

“陈将军有消息了。”她走到陆执身侧,低声道,“追击百里,斩敌三百,夺回被掳边民四十七人。但阿史那罗……还是让他带亲卫逃进了鬼哭岭。”

陆执眼神一冷。鬼哭岭,地形极其复杂,遍布毒沼和天然迷窟,大军难以展开,历来是北境马贼和狄人残部躲藏的绝地。

“陈镇呢?”

“陈将军在鬼哭岭外扎营,呈报说已派精锐小队潜入侦查,同时封锁所有出口,请求陛下示下,是强攻还是围困。”

强攻,必然伤亡惨重,且未必能擒获狼主。围困,旷日持久,云州等不起,北境更等不起——秋深了,一旦第一场雪落下,补给将更加困难,狄人困兽犹斗,也容易生变。

陆执沉默着,手指在冰冷的城垛上轻轻敲击。暮色渐浓,远处狄人营地里传来隐约的鼓声和嚎叫,苍凉野蛮。

“陛下,”慕笙的声音更轻,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陈将军报中还提到一事……他们在追击途中,截获了一小队形迹可疑之人,并非狄人,也非边民。从其中一人身上,搜出了这个。”

她递过一枚半个掌心大小的令牌。非金非木,入手沉甸甸,冰凉。令牌正面刻着云纹,背面是那个扭曲的树缠剑徽记——与黑水河畔黑衣杀手身上找到的一模一样。

天机阁。

这三个字再次浮现在陆执脑中。江南的神秘势力,手却伸到了北境战场,出现在苍狼部溃逃的路线上。是接应?还是另有所图?

“人呢?”陆执摩挲着令牌,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
“六人,搏杀中死了四个,剩余两个重伤,陈将军已派人严密看管,正在救治审讯。”慕笙顿了顿,“但其中一人在昏迷前,用官话含糊说了一句……‘阁主有令,北境之星,不可坠于胡尘’。”

北境之星?

陆执和慕笙对视一眼。这个词太模糊,可以指云州这座要塞,可以指陈镇这样的边关大将,也可以指……刚刚在北境现身、并即将被正式册封为后的慕笙,甚至可能指陆执本人。

天机阁,到底想干什么?是敌是友?

“你怎么看?”陆执忽然问慕笙。

慕笙沉吟片刻:“从黑水河他们灭口抢匣,到落鹰峡未曾直接参与(至少明面上),再到如今出现在狼主逃窜路线上……他们似乎一直在旁观,却又在关键节点出现。像是在……衡量,或者说,等待某个时机。”她抬头看向陆执,“那句‘不可坠于胡尘’,若是善意,他们或许不希望北境落入狄人之手。但他们的方式,太过诡秘,不可轻信。”

陆执颔首。这与他判断一致。这个天机阁,藏得太深,所求必定极大。

“陛下,陈将军还在等您的决断。”慕笙提醒道。

陆执望向鬼哭岭方向,那里已完全沉入黑暗,只有山岭狰狞的轮廓贴在暗紫色的天幕上。许久,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顺着寒风传向等候在侧的传令兵:

“告诉陈镇,朕准他调动云州周边所有斥候与机动兵力,将鬼哭岭围成铁桶。不强攻,不断其粮道水源,日夜擂鼓佯攻,疲其心志。另,悬赏千金,招募熟悉鬼哭岭地形的猎户、药农,或……曾经的马贼。十日内,朕要阿史那罗的人头,或他跪在云州城下。”

传令兵记下,飞奔而去。

这是阳谋。用巨大的压力和悬赏,从内部瓦解鬼哭岭的抵抗,同时给陈镇一个明确的期限和任务。十日内若能成,是大功;若不能,便是无能。也能看看,围困期间,还有哪些牛鬼蛇神会冒出来。

“陛下此计甚妙。”慕笙道,“只是,悬赏招募之人,鱼龙混杂,需严加甄别。”

“让陈镇自己去头疼。”陆执淡淡道,“他镇守云州二十年,若连这点人都筛不清楚,这镇守使也不必当了。”

这话里的敲打意味,慕笙听出来了。陈镇救驾及时是真,但之前边军内出现奸细、黑水河畔边军装束者出现也是真。陆执在用这件事,进一步试探和敲打这位老将。

“陛下,药该换了。”慕笙轻声道,看向他裹着纱布的左手。

陆执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向城楼下走去。慕笙跟上。

城楼下的临时行辕(原云州守将府)内,炭火烧得正旺,驱散着北地深秋的寒意。慕笙小心拆开陆执手上的纱布,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。边缘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痂,但中心处仍有淡黄色的组织液渗出,周围的皮肤泛着不健康的青黑色。

“腐蚀性比预想的强。”慕笙蹙眉,用煮过的细布蘸着温盐水清理,“军医说,这毒烟里混了鬼哭藤的汁液和另一种矿物毒,若非陛下当时运功抵抗,又及时敷了雪莲和断肠草混合的草药,这只手怕是要废掉大半。”

陆执垂眸看着她的动作。她低着头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神情专注,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。清洗、上药、包扎,一丝不苟。指尖偶尔碰到他掌缘完好的皮肤,微凉。

“你父亲的手札里,还记了多少这样的偏方?”他忽然问。

慕笙手上动作不停:“不少。父亲在边关多年,受伤是常事,军医不够或药材短缺时,便就地取材。他都有记录,有些是当地老卒或狄人牧民教的。”她顿了顿,“这鬼哭藤的解法和混毒辨认之法,是他从一个被俘的苍狼部巫师那里换来的,用三袋盐和一把精铁匕首。”

“倒是个有心人。”陆执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