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笙轻轻打了个结,剪断纱布,抬起头,眼中有些复杂的光:“父亲常说,战场之上,多知道一点,就可能多救一条命,包括自己的。他记录这些,本是想整理成册,供边军参考。可惜……”她没再说下去。
可惜永昌侯案发,一切成空。
陆执用未受伤的右手,抬起她的下巴。她的眼睛清澈,倒映着跳动的烛火和他自己的影子。
“他的心血不会白费。”陆执道,“等北境事了,朕让人整理刊印,发往各边军。”
慕笙眼眶微热,轻轻点头:“谢陛下。”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福公公刻意压低却难掩急促的声音:“陛下,娘娘,京城八百里加急!”
陆执神色一凛:“进。”
福公公躬身入内,呈上一枚小巧的铜管,火漆完整,印着内阁的印记。陆执捏碎火漆,倒出里面的绢纸,快速浏览。
慕笙在一旁静静等着。她能感觉到陆执周身的气息在阅读过程中逐渐变得冰冷,尽管他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看完,陆执将绢纸递给她。
慕笙接过,目光扫过。是首辅大臣的密奏,内容却让她心惊:
朝中近日有流言暗涌,言及陛下北征受伤中毒,伤势沉重,恐有不豫。更有甚者,私下串联,提及国本之事,似有推举某位年幼宗室子“以备万一”的倾向。流言源头模糊,但暗中推波助澜者,疑与江南某些致仕官员及粮商往来密切。内阁已加强宫禁与京城防务,并暗中监控几处可疑府邸,请陛下示下。
“他们等不及了。”陆执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朕才离京多久,棺材板就准备好了。”
慕笙攥紧了绢纸。这绝不仅仅是流言!这是有人在试探,在布局,一旦确认陆执真的重伤难治,恐怕就不是流言,而是真正的政变逼宫!江南粮商……与那天机阁,是否有关联?
“陛下,必须尽快稳住朝堂。”慕笙急道,“是否要发一道明谕,宣告陛下伤势无碍,即将凯旋?”
“明谕?”陆执冷笑,“那不正中他们下怀?他们正想试探朕是否真的‘无碍’。朕越急着证明,他们越会怀疑。”
他走到案边,铺纸研墨。慕笙忙上前帮忙。
陆执用未受伤的右手提笔,沾墨,挥毫而就。不是圣旨,也不是谕令,而是一封……家书?
字迹是他惯有的铁画银钩,力透纸背:
“朕安,已抵云州。北狄宵小,跳梁而已,不日可平。皇后随侍在侧,甚慰朕心。京中诸事,卿等自处,不必烦扰。唯念宫中旧苑红梅,今冬开否?待朕归时,与皇后共赏。勿念。”
落款,是他私人的小印。
写罢,他吹干墨迹,装入信封,递给福公公:“用最快的渠道,送回京城。不必经通政司,直接递到首辅手中,让他‘不小心’在明日朝会上当众‘失手’掉落,内容嘛……允许几位‘关切朕躬’的老臣‘无意间’瞥见。”
福公公心领神会,躬身接过:“老奴明白。”
这是更高明的回应。不谈伤势,不谈政事,只谈风月,谈与皇后的相处,语气从容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闲适。越是如此,越显得成竹在胸,深不可测。那几句关于红梅的话,更是强烈的信号——朕不仅没事,还在惦记着回去和皇后赏花,你们那些小心思,趁早收起来。
慕笙看着陆执沉静的侧脸,心中那股因密报而起的焦虑,竟慢慢平复下来。他总是这样,越是惊涛骇浪,越显得平静。这份定力,足以震慑大部分宵小。
“至于鬼哭岭,”陆执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,眼中寒光凝聚,“十日内,必须解决。云州不能久耗,京城更不能乱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慕笙:“明日,随朕巡城。”
“巡城?”
“对。”陆执道,“让云州的将士和百姓都看看,他们的皇帝,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。也让城外那些狄人看看,他们啃不下的骨头,有多硬。”
慕笙深吸一口气,重重点头:“是。”
当夜,云州城内暗流涌动,各方探子将皇帝抵达、受伤、处置军务的消息以各种渠道送出。而那封即将“不小心”泄露的“家书”,正以比寻常奏报更快的速度,飞向京城。
城外的苍狼部大营,篝火通明。溃败的耻辱和狼主被困的焦虑,让营地里弥漫着躁动不安的气息。几名部落头人聚在主帐中,争吵不休,是拼死救援狼主,还是保存实力撤退,难以决断。
鬼哭岭深处,阿史那罗藏身在一个阴冷的洞穴里,听着属下汇报云州城的动静和鬼哭岭外越来越紧的包围圈,脸色阴沉如水。他怀中,那枚从黑水河铁匣中得到的半块狼头印,似乎隐隐发烫。
而距离云州数百里外,一处不起眼的江南水乡庄园内,有人也在灯下看着北境传来的最新密报。看到“帝携后巡城”几字时,那人轻轻“咦”了一声,指尖在“后”字上停留片刻,最终将纸条凑近烛火,点燃。
火光映亮他半张脸,平平无奇,唯有一双眼睛,深如古井。
“北境之星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“到底哪一颗,才是阁主真正要看的呢?”
纸灰飘落,无声无息。
(第182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