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2章 残局新弈(1 / 2)

那一声微弱的“笙儿”,像投入心湖的石子,漾开层层叠叠的酸涩与滚烫。慕笙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,砸在陆执的手背上,又慌忙去擦,生怕泪水沾湿他的伤口。

“陛下……您醒了,您终于醒了……”她哽咽着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想笑,嘴角却只是抽搐。

陆执的目光有些涣散,仿佛用了很大力气才将焦距落在她脸上。他看着她憔悴不堪、泪痕交错的脸,看着她眼中失而复得般的光亮,干裂的嘴唇又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只溢出几声破碎的咳嗽。

“别说话,陛下,您伤得很重,需要静养。”慕笙连忙制止他,转头就要唤军医。

帐帘已被掀开,守在外面的军医和听到动静的陈镇、赵昂等人几乎同时冲了进来。看到陆执睁着眼,众人脸上都露出狂喜之色。

“陛下!”陈镇扑到床边,眼眶通红,“您……您可算醒了!”

军医上前,小心地检查陆执的脉搏、瞳孔、伤口情况,又低声询问慕笙陛下醒来时的细节,脸上紧张的神色渐渐舒缓,转为激动:“陛下脉象虽弱,但已趋平稳,神智清醒,是好转的征兆!天佑大魏!天佑陛下!”

陆执的目光缓缓扫过床边众人,最后落在陈镇脸上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。慕笙会意,用棉签蘸了温水,小心地润湿他的嘴唇。

“陈……镇……”沙哑破碎的两个字,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威压。

“臣在!”陈镇连忙应道。

“军情……如何?”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,却清晰地传达着他的意志。醒来第一件事,不问自身安危,先问战局。

陈镇深吸一口气,沉声汇报:“陛下,苍狼部主力已在鬼哭岭被歼,狼主阿史那罗确认死于圣殿反噬,首级已验明。其心腹巴图率残部不足百人北逃漠北深处,末将已派轻骑追击,并传令沿途边军哨卡严查。鬼哭岭内负隅顽抗之敌已肃清,俘获三百余,其中包含数名祭司,正在分开审讯。云州城外大营的苍狼部主力群龙无首,内部生乱,几大头人正在争权,末将已令前锋营逼近施压,并派人暗中接触其中两部,意欲分化招降。”
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北境其他狄人部落闻风丧胆,已有三部遣使至云州,表示愿臣服纳贡,永不再犯。此战,北境至少可得十年太平!”

十年太平。这是无数将士鲜血和眼前这位帝王几乎付出生命代价换来的。

陆执静静听着,眼中没有任何喜悦,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冷静。他缓缓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目光转向赵昂。

赵昂立刻上前:“陛下,羽林卫及随行将士阵亡四十七人,重伤一百零九人,轻伤不计。落鹰峡、暗河、圣殿数战,歼敌预估超过一千五百,俘获三百余。阵亡将士抚恤及有功人员嘉奖名单,已初步拟出,请陛下过目。”他声音低沉,带着沉痛。

陆执的目光微微黯淡了一瞬。那些都是随他北征的儿郎。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,示意知道了。

“陛下,”陈镇再次开口,语气凝重了几分,“关于圣殿之内具体情形,以及陛下与娘娘如何脱险……末将询问过被俘祭司和部分狄人,说法混乱矛盾。有说圣火无故反噬,有说祭祀关键之物被毁,还有传言……”他看了一眼慕笙,欲言又止。

“说。”陆执吐出一个字。

“有传言,说娘娘乃‘太阴星君转世’,身负异术,扰乱了祭祀,引得天罚,方使圣殿崩溃,狼主殒命。”陈镇声音压得更低,“此等荒诞之言虽不足信,但在狄人残部乃至部分边军底层士卒中,已有流传。”

帐内气氛陡然一凝。

慕笙心头一紧。果然,她的特殊之处,还是被注意到了。虽然陈镇说得隐晦,但“太阴星君转世”、“身负异术”这些词,已经足够敏感。尤其是在帝王身边,任何“异象”都可能被曲解、利用。

陆执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冰刃,尽管他虚弱得连手指都难以动弹,但那目光中的寒意让陈镇和赵昂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。

“荒谬。”陆执的声音依旧沙哑,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,“朕与皇后,乃凭血勇机变,趁狄人内乱祭祀失误,方得脱身。所谓异术星君,乃狄人战败,为推诿责任、蛊惑人心所编造的邪说。传朕口谕,再有散布此等谣言、动摇军心、诋毁皇后清誉者,无论狄汉,立斩不赦。”

“臣遵旨!”陈镇和赵昂凛然应道。皇帝的态度再明确不过,这是要将所有关于皇后的异常传言,彻底定性为狄人败后的“邪说”,从源头上掐灭。

陆执说完这段话,气息明显急促起来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军医连忙上前:“陛下不可再劳神!您伤势极重,需绝对静养!”

慕笙也顾不得其他,用湿布轻轻擦拭他额头的汗,眼中满是心疼和担忧。

陆执缓了几口气,目光重新看向陈镇,这次问的是:“京城……有消息吗?”

陈镇面色更加凝重:“陛下昏迷这几日,京城每日皆有六百里加急军报往来。内阁首辅及几位阁老联名上奏,言北境大捷,振奋人心,请陛下保重龙体,早日凯旋。但……”他迟疑了一下,“福公公通过暗线传回密信,言朝中近日确有暗流,以陛下‘重伤未愈、滞留边关’为由,明里暗里催促国本之事的声音又起,虽被首辅压下,但并未平息。另外,江南几大粮商近日动作频频,与数位致仕官员及在朝御史往来密切,恐有不轨。”

陆执眼中寒光一闪。果然,那些人不会放过任何机会。他重伤的消息,即便封锁,恐怕也早已通过某些渠道泄露出去。

“陛下,”陈镇忧心忡忡,“北境大局已定,末将建议,陛下应尽快回京,坐镇中枢,以安天下之心。只是……陛下伤势……”

“回。”陆执没有任何犹豫,吐出一个字。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,伤势极重,短期内根本无法理事,更别说长途跋涉。但京城不能乱,朝堂不能乱。他必须回去,哪怕只是“坐”在那里,也是一种震慑。

“陛下!”军医急了,“您内腑震荡,失血过多,筋骨多处受损,左手伤及根本,至少需卧床静养三月!此时长途颠簸,舟车劳顿,万一伤口崩裂,风寒入体,引发高烧或内伤恶化,后果不堪设想!”

“是啊陛下,”赵昂也劝道,“不若在此将养一段时日,待伤势稳定,再行回銮。朝中有首辅和诸位大人,定能稳住局面。”

陆执缓缓摇头,目光坚决。他看向慕笙,眼神中带着询问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。

慕笙读懂了他的眼神。他在问她:你愿意跟我一起,冒险回去吗?也似乎在问:你觉得,我们能稳住吗?

她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片刻犹豫,轻轻点头,声音不大,却清晰坚定:“妾随陛下回京。路上妾会小心照料陛下,绝不让陛下伤势加重。”

这是承诺,也是并肩作战的宣言。

陆执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,随即被更深的冷厉取代。他看向陈镇:“陈镇听令。”

“臣在!”

“北境善后事宜,全权交予你处置。招抚、分化、筑城、屯田,一应条陈,你拟好后,八百里加急直送朕案前。朕准你临机决断之权,凡涉边务军机,可先斩后奏。”

这是莫大的信任,也是沉重的责任。陈镇重重叩首:“臣,必不负陛下所托!定将北境经营得铁桶一般,绝不让狄人再越雷池半步!”

“赵昂。”

“末将在!”

“羽林卫伤亡将士,加倍抚恤,有功者,按朕之前定下的章程,从厚封赏。你整顿剩余兵马,三日后,护送朕与皇后启程回京。对外……就说朕偶感风寒,需回京调养,北境军事,交由陈镇全权负责。”

“末将领命!”

安排完这些,陆执似乎耗尽了所有精力,脸色更加灰败,眼帘沉重地垂下,却强撑着没有昏睡过去。军医连忙上前施针用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