驿站的夜晚并不安宁。
窗外风声呜咽,夹杂着远处巡夜士兵甲叶碰撞的轻响,还有战马偶尔的响鼻。慕笙躺在陆执身边的窄榻上,睁着眼,毫无睡意。自上次林中火箭袭击后,这一路又遭遇了两次小规模的袭扰,一次是路中埋设毒蒺藜,一次是冒充流民靠近车队试图投毒。目标始终明确——制造混乱,寻找机会对她下手。
陆执的伤势在缓慢好转,但长途颠簸和沿途的紧张气氛显然消耗了他本就有限的精力。此刻他沉沉睡着,呼吸平稳却微弱,左手依旧固定着夹板,放在锦被外。
慕笙轻轻起身,为他掖好被角。指尖无意中拂过他消瘦的脸颊,心头便是一阵细密的疼。这场北征,他付出的代价太大了。
她走到窗边,将厚重的帘幕掀开一条缝隙。驿站院中火光通明,赵昂亲自带着一队羽林卫,如同钉子般守在楼下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黑暗角落。连续不断的袭击让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。
【……东南角墙头似乎有影子晃过……】
【……西侧马厩有异响……】
【……必须确保娘娘安全……陛下醒来若问起……】
护卫们警惕的心声断断续续传入慕笙脑海。她揉揉发胀的太阳穴,过度使用读心术让她精神疲惫,但不敢有丝毫松懈。
就在这时,一种奇异的、并非来自外界任何人的“声音”,毫无征兆地在她意识深处响起。那声音非男非女,悠远空灵,仿佛从极古的时光中传来,又似直接在灵魂中回荡:
“太阴之女……天命所系……人心纷扰,可观不可驻……子时三刻,残月当空,静心凝神,可见真途。”
慕笙浑身一震,猛地回头看向屋内。除了沉睡的陆执,空无一人。可那声音清晰得仿佛有人贴耳低语。
“谁?”她压低声音喝问,同时全力展开读心术,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——只有陆执平稳沉睡的心跳和呼吸,再无其他。
是幻听?还是……
她看向窗外夜空。乌云遮蔽,不见星月。子时三刻?她下意识地计算时辰,应该快了。
那声音……提到了“太阴之女”,提到了“可观不可驻”,似乎是一种指引,又像是一种警示。是天机阁的手段?那位神秘的“阁主”?
她走到桌边,就着微弱的烛光,倒了半杯凉水,一口饮尽。冰凉的水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。去,还是不去?若是陷阱呢?可若真是天机阁主,对方若有恶意,以那种神鬼莫测的手段,恐怕不必如此大费周章。
她回头看向陆执。他需要安静的休养,不能再卷入更多未知的危险。若这是针对她的,那她便独自去面对。
子时将近。她走到陆执床边,俯身在他耳边,用极轻的声音说:“陛下,妾出去片刻,很快回来。”明知他听不见,却还是想说。
她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便装,将短匕藏在袖中,又从小药囊里取出一小包提神醒脑的药粉含在舌下。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陆执,深吸一口气,轻轻推开房门。
走廊里也有守卫,见她出来,立刻躬身:“娘娘?”
“我有些闷,去楼下小院透透气,不必惊动旁人。”慕笙神色如常,“赵统领在何处?”
“统领正在后院巡视,属下这便去请……”
“不必,我随便走走,你们守好此处。”慕笙摆摆手,独自走下楼梯。
驿站后院有一片不大的园子,种着些耐寒的灌木,此刻在夜色中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。慕笙走到园中一处空旷的石板地,抬头望天。乌云不知何时散开了一些,一弯极细的残月,正从云隙中露出黯淡的身影。
子时三刻,残月当空。
她依言静立,收敛心神,不再刻意去“听”周围护卫们的心声,而是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自己的呼吸和那一缕微弱的月光上。
奇妙的事情发生了。
周围的世界仿佛在迅速褪色、虚化,驿站楼阁、守卫身影、甚至风声虫鸣都渐渐远去、模糊。唯有头顶那弯残月,在视线中越来越清晰,月光也越来越亮,最后竟化作一道清冷皎洁的光柱,笔直地笼罩在她身上。
光柱中,无数细碎的、闪烁着微光的符文缓缓流转,构成一道旋转向下的阶梯。阶梯尽头,是一片朦胧的、仿佛水波荡漾的光晕之门。
“请。”那个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,不带任何情绪。
慕笙定了定神,抬脚踏上光阶。脚下触感坚实,却又轻若无物。她一步一步向下走去,穿过那层光晕之门。
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“空间”。没有上下左右之分,脚下是流淌着星辉的“地面”,头顶是缓缓旋转的、由无数卦象和星辰组成的“穹顶”。四周悬浮着大大小小的、半透明的水镜,镜中光影变幻,映照着山川河流、城池街巷、甚至是一些模糊的人影活动,仿佛在实时映照着天下各处。
空间中央,是一个简单的蒲团,蒲团上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身着素白广袖长袍,长发未束,随意披散在身后,面容被一层淡淡的水雾笼罩,看不清真切,只能隐约感觉其年纪不轻,气质空渺出尘,不似凡人。他面前摆着一张古旧的矮几,几上有一套粗陶茶具,茶水正沸,白气袅袅。
“坐。”阁主开口,声音正是慕笙之前听到的那个空灵之音,此刻近在咫尺,更添几分莫测。
慕笙没有立刻坐下,而是警惕地看着他:“天机阁主?”
“名号不过虚妄,唤我阁主便可。”阁主似乎笑了一下,水雾后的面容轮廓柔和了一瞬。他抬手,倒了两杯茶,将其中一杯推向慕笙面前空处,那里随之出现了一个与她身下蒲团一模一样的坐具。
既来之,则安之。慕笙依言坐下,却未去动那杯茶。“阁主深夜‘相请’,所为何事?”
“请你来,看看这天下。”阁主端起自己那杯茶,轻啜一口,目光投向周围那些悬浮的水镜。
慕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离得最近的一面水镜中,映出的竟是京城皇宫的夜景,巍峨的宫殿在夜色中沉默,唯有几处宫灯亮着,显得格外寂寥。另一面镜中,是江南水乡的某处精致园林,灯火通明,似乎正在举行夜宴,隐约有丝竹之声传出。更远的镜中,有北境荒原的残雪,有西域商路的驼队,甚至还有海外番邦的港口……
“天下?”慕笙收回目光,“阁主是想告诉我,天机阁洞悉天下之事?”
“非也。”阁主放下茶杯,声音平淡,“是想告诉你,天下很大,也很小。大到你穷尽一生也难以走遍每一个角落,小到许多看似无关的人与事,实则被无形的线牵引着,一动皆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