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5章 宫阙暗涌(1 / 2)

沉重的宫门在玄甲骑兵的簇拥下缓缓洞开,熟悉的朱墙金瓦挟着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,却驱不散慕笙心头盘踞的寒意。御辇并未停留,径直穿过一道道宫门,向着深宫内苑疾行。沿途跪伏的宫人宦官如同泥塑木雕,头埋得极低,无人敢窥探那密不透风的銮驾。

太医院所有当值的太医早已在养心殿外跪了一地。当御辇停下,陆执被小心翼翼地抬出时,为首的王院判只看了一眼,便眼前发黑,险些晕厥。

“快!抬进内殿!轻些!再轻些!”王院判声音都在抖。皇帝的脸色已不止是苍白,而是一种接近灰败的死气,多处包扎的绷带沁着暗红,左手夹板森然,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
养心殿内殿瞬间被药味充斥。数名医术最精湛的太医围拢上前,剪开绷带,检查伤口,诊脉施针,低声快速交流着术语,每个人的脸色都凝重得能滴出水来。

慕笙被拦在了外间。她身上也带着伤和尘土,福公公红着眼圈,带着两名手脚麻利的嬷嬷,几乎是半请半扶地将她带到偏殿暖阁,准备了热水、干净衣物和简单的饮食。

“娘娘,您先梳洗用些东西,陛下那边有太医们……”福公公哽咽道。

“福公,”慕笙打断他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从现在起,养心殿内外,所有人员进出、饮食汤药、乃至一片布巾,皆需你或你指定的、绝对可靠之人经手。未经本宫允许,任何人不得擅入内殿探视,包括各宫主位、宗室亲贵,乃至……内阁大臣。就说陛下重伤需绝对静养,太医嘱咐,忌见风、忌扰神。”

福公公浑身一震,抬眼看向慕笙。眼前的女子虽一身狼狈,面色憔悴,但那双眼睛清澈见底,深处却仿佛凝结着北境风雪淬炼过的寒冰。这不是商量,这是命令,是皇后在皇帝无法理事时,行使的中宫之权。

“老奴……遵旨!”福公公深深躬身,所有担忧和惶恐瞬间化作了找到主心骨的坚定,“老奴这就去安排,绝不让一只可疑的苍蝇飞进来!”

慕笙点了点头,又补充道:“另外,派人去请陈镇将军夫人递牌子入宫,就说本宫旅途劳顿,想请诰命夫人说说家常。还有,让暗卫首领来见我,要快。”

既要稳住后宫可能的人心浮动(通过召见边关大将的夫人以示恩宠和联系),也要掌握宫外和朝堂的暗流动向(通过暗卫)。福公公心中暗赞,娘娘思路清晰,手段果决。

快速梳洗更衣,勉强用了半碗清粥,慕笙便回到养心殿外间坐镇。她没进内殿打扰太医,但每一个从内殿出来的太医,她都要亲自询问陆执的最新情况,仔细记下每一味药方和施针穴位。

“陛下失血过多,元气大伤,心脉受损,兼有内腑震荡,左手筋骨恐难复原……眼下高烧反复,乃是伤口邪毒内侵与身体极度虚亏交战之象。若能熬过今夜,退了这烧,便算过了第一道鬼门关。”王院判抹着额头的冷汗,低声禀报,每一句都像重锤砸在慕笙心上。

“不惜任何代价,用最好的药。”慕笙只回了这一句,目光却沉静如古井,“需要什么珍奇药材,列出单子,本宫来想办法。”

王院判连忙应下,心中却暗暗叫苦。有些药材,恐怕不是深宫能轻易找到的。

就在这时,一名小太监低着头,脚步匆匆地进来,在福公公耳边低语了几句。福公公脸色微变,走到慕笙身边,声音压得极低:“娘娘,刚传来消息……冷宫西侧,废苑里那口枯了十几年的老井,昨夜……似乎有人动过。值守的老太监说,半夜听到铁器凿石的动静,但没敢去看。今早去瞧,井口封石有被撬动又匆忙掩盖的痕迹。”

宫中旧苑,水井之下!

天机阁主的第一条线索,这么快就浮出水面了?

慕笙眸光一凝。“知道的人多吗?”

“就那老太监和一个负责那片洒扫的粗使宫女看见了,老奴已让人将他们看起来了。”福公公道。

“做得好。”慕笙沉吟片刻,“派两个信得过的、身手好的暗卫,入夜后下去探探。记住,隐秘行事,无论发现什么,先不要声张,直接报于我知。”

“是。”

福公公刚转身去安排,又有一名暗卫打扮的人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角,对着慕笙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枚蜡丸。

慕笙接过,捏碎,里面是一张极小的纸条。展开,上面只有一行细如蚊足的小字:“礼部乙字七号库,子时火起,永昌侯案卷宗损三成,值守吏员一人失踪。”

第二条线索,也来了!礼部归档,永昌卷宗!而且是在他们回京的当夜就出事!这是灭口?还是销毁证据?失踪的吏员是关键!

慕笙将纸条凑近烛火点燃,看着它化为灰烬。“查失踪吏员的一切背景、亲友、近日行踪。另外,礼部其他相关卷宗,尤其是可能涉及北境、前朝旧事的,立刻秘密誊抄备份,原件加强看管。”

“是。”暗卫领命,又如影子般消失。

慕笙靠回椅背,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口气。两条线索同时动作,对方来势汹汹,且对宫内宫外布局了如指掌。这是在下马威,也是在试探她的反应和能力。

第三条线索……江南来信,青鸟印记。会在谁手里?又会带来什么?

她睁开眼睛,目光落在内殿方向。陆执,你快些好起来,这盘棋,越来越凶险了。

然而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
翌日清晨,慕笙刚在福公公的劝说下,在内殿隔壁暖阁勉强合眼睡了不到一个时辰,就被外间刻意压低却难掩焦灼的争执声惊醒。

“……首辅大人,各位阁老,不是老奴拦着,实在是陛下伤势沉重,太医千叮万嘱,绝不能见风扰神啊!”是福公公的声音,带着恳求。

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,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:“福公公,老夫与几位同僚并非不识大体。然陛下銮驾遇袭,重伤回宫,此乃震惊朝野、动摇国本之大事!吾等身为内阁辅臣,有负先帝托付,未能护得陛下周全,已是罪该万死!今日若不能亲见陛下安好,如何向天下臣民交代?如何商议善后、缉拿元凶?还请公公体谅,速速通禀!”

是内阁首辅,三朝元老,周阁老。

紧接着,又有几个不同的声音附和,语气或焦急,或沉痛,或隐含质疑。

慕笙起身,整理了一下略显皱褶的宫装,走了出去。

外间,以周阁老为首的五六位内阁大臣,正与拦在门前的福公公平分庭抗礼。见到慕笙出来,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,神色各异。

周阁老当先躬身行礼:“老臣等,参见皇后娘娘。”虽依礼,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审视的目光,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势。

“诸位大人请起。”慕笙虚扶一下,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,“陛下伤势,想必诸位已有所耳闻。太医正在全力救治,需绝对静养。本宫知诸位忧心国事,但此时惊扰陛下,恐于龙体有损。有何要务,不妨先呈报于本宫,或由周阁老与几位大人先行商议,待陛下稍愈,再行定夺。”

这话合情合理,既承认了皇帝重伤的事实(无法隐瞒),又表明了皇后监国理政的姿态(权柄不能旁落),还将皮球踢回给了内阁——你们自己先商量着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