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5章 宫阙暗涌(2 / 2)

一位面容清瘦、目光锐利的阁臣开口道:“娘娘,非是臣等不通情理。只是陛下遇袭,事关重大,凶徒竟能假冒边军、在京畿要道设伏,其背后势力恐非同小可。朝野上下,人心惶惶。臣等恳请面圣,一则请安,二则需陛下明示,此案交由何部主审,涉案边军如何处置,京畿防务又当如何调整?此皆牵一发而动全身,非臣等敢擅专。”

这是兵部尚书,李阁老。句句在理,直指核心——皇帝不露面,很多关键决策无法做出,朝廷可能陷入停滞甚至混乱。

另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也颤巍巍道:“娘娘,老臣听闻,此番逆贼行刺,似是冲着娘娘而来?坊间已有流言蜚语,关乎娘娘……身世命格,与北境狄人邪祭有关。此事若不澄清,恐伤及娘娘清誉,更损皇室威严啊!”这是礼部尚书,钱阁老。看似关心,实则将“太阴祸国”的流言直接捅到了慕笙面前。

养心殿外间,空气骤然紧绷。

福公公气得脸色发白,这些老东西,句句逼宫!

慕笙却依旧神色不变。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。流言不会自己从北境飞到京城,必是有人推波助澜。而这些阁老中,有人是真忧心国事,有人是试探,恐怕也有人……本身就是推波助澜者,或者被人当枪使了。

她缓缓开口,声音清晰,不高,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:

“李阁老所虑甚是。凶徒假冒边军,罪不容诛。陛下虽在静养,但早有明断。陈镇将军镇守北境,忠勇可嘉,其麾下将士血战之功不可没。假冒边军之事,显系逆贼嫁祸,欲乱我朝纲,离间君臣。此事,本宫已令暗卫会同刑部、大理寺严查,凡有牵连者,无论何人,严惩不贷。京畿防务,陛下回京前已有安排,骁骑营萧指挥使护驾有功,可暂领京畿巡防,一应章程,稍后内阁可接陛下之前旨意办理。”

她顿了顿,目光转向钱阁老,眼中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哀戚与凛然:

“至于钱阁老所言流言……本宫随陛下北征,亲历战阵,目睹将士流血牺牲,亦曾陷于绝境,幸得陛下庇佑,将士用命,方得生还。所谓‘狄人邪祭’、‘身世命格’,实乃战败狄人为推诿罪责、蛊惑人心所编造的无稽之谈!北境将士皆可作证!此等荒谬之言,竟传入京中,污蔑本宫,更是亵渎陛下,动摇国本!钱阁老既已知晓,理当奏请陛下,严查流言源头,以正视听,以安人心!而非在此刻,于陛下病榻之前,以此等捕风捉影之事相询!”

这一番话,有理有据,有节有度。既肯定了边军功劳,撇清了陈镇,明确了查案和防务的临时安排(搬出陆执之前的旨意和萧辰的功劳),又将“太阴祸国”的流言彻底定性为狄人败后的“邪说”和有人恶意传播,反将了钱阁老一军。

钱阁老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张了张嘴,竟一时不知如何反驳。

周阁老深深看了慕笙一眼,眼中掠过一丝复杂。这位年轻的皇后,比他预想的要棘手得多。不仅稳住了局面,还隐隐掌握了主动权。

“娘娘所言,老臣等明白了。”周阁老最终开口道,“陛下安危乃第一要务。既如此,朝中一应紧急政务,老臣等先依律例旧章并陛下先前旨意办理,每日将紧要事项写成节略,由福公公转呈,请陛下御览批示。其余事项,待陛下康复再议。至于流言一事……”他看了一眼钱阁老,“自有都察院与顺天府稽查,定不让小人淆乱视听。”

这是暂时退让,也是留下每日“呈报”的渠道,保持对朝政的介入和监督。

“有劳周阁老与诸位大人。”慕笙微微颔首,算是接受了这个折中方案。

内阁众人这才行礼退去。养心殿外恢复了平静,但那平静之下,暗涌更急。

慕笙回到内殿隔壁,疲惫地按了按眉心。这只是第一回合。那些老臣不会轻易罢休,流言也不会轻易平息。更重要的是,水井下的秘密、失踪的吏员、还有那封不知在何处的青鸟密信……都像定时火药,随时可能引爆。

她走到陆执床边。他依旧昏睡着,高烧未退,眉头紧锁,仿佛在梦中也在与痛苦和危机搏斗。她轻轻握住他的手,低声道:“陛下,你再坚持一下。等你好了,这些跳梁小丑,我一个一个收拾。”

话音刚落,一名太医面带喜色地从外间进来:“娘娘!陛下……陛下出汗了!高烧开始退了!”

慕笙猛地站起,冲到床边。果然,陆执的额头和脖颈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,虽然人还未醒,但一直紧蹙的眉头似乎松开了些许,呼吸也比之前平稳有力了些。

王院判小心诊脉后,长舒一口气:“脉象虽仍虚弱,但已无滑脱之象!热毒正在外散!陛下……熬过来了!”

养心殿内,压抑了许久的气氛,终于透出一丝微光。

慕笙紧紧握着陆执的手,泪水无声滑落。这一次,是喜悦的泪。

然而,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太久。

当天傍晚,福公公再次面色凝重地进来,手中捧着一个不起眼的乌木小匣。

“娘娘,有人将此物混在今日各宫问候的礼单中,送到了咱们宫外掌事太监那里。指明……呈交娘娘亲启。”

慕笙接过乌木匣。匣子没有锁,做工普通。她打开,里面没有信纸,只有一块折叠整齐的、半旧不新的靛蓝色粗布。布上,用暗红色的丝线,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鸟。鸟喙处,叼着一枚极小的、残月形状的玉片。

青鸟印记!

第三条线索,以这种突兀而诡异的方式,送到了她面前。

慕笙拿起那块粗布。入手微沉,布料厚实,像是民间普通衣物所用。青鸟绣工精致,那残月玉片虽小,却质地温润。除此之外,再无任何字迹或标记。

这是什么意思?示警?挑衅?还是……某种信物?

她翻来覆去地看,指尖无意中拂过青鸟翅膀的某处绣线,触感似乎略有不同。她凑近烛光细看,只见那里用几乎与布料同色的线,绣着几个蝇头小字:

“月隐西山,待时而动。旧苑井深,可觅故踪。”

月隐西山……是指她这个“太阴之女”暂时隐藏?待时而动……是让她等待时机?旧苑井深,可觅故踪——直接指向了冷宫废苑那口被动了手脚的水井!这是在指引她去井里寻找“故踪”?是当年父亲留下的?还是前朝太子秘藏的线索?

这青鸟印记的主人,到底是谁?是天机阁在进一步指引?还是另一股势力,想利用她找到井下的东西?

慕笙盯着那青鸟,仿佛能感觉到绣线后那双窥伺的眼睛。

窗外,暮色四合,宫灯次第亮起,将巍峨的宫阙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中。

这深深的宫墙之内,看不见的厮杀,才刚刚开始。

(第195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