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在青鸟绣布上跳跃,将那枚残月玉片映得温润生辉。“月隐西山,待时而动。旧苑井深,可觅故踪。”十六个字,像十六根细针,扎在慕笙心上。
她盯着那粗糙的靛蓝布料,指尖反复描摹着青鸟的轮廓。送这绣布的人,对她、对宫中旧事、甚至对她父亲的调查,都了如指掌。是天机阁?还是隐藏在宫廷暗处的另一双眼睛?
“不能等。”她对自己说。对方既然把线索递到她面前,不管是引路还是陷阱,她都必须去看。陆执刚熬过鬼门关,朝堂暗流汹涌,她需要更多筹码,也需要尽快弄清父亲当年到底查到了什么,自己这“太阴之女”的身世背后,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。
她将绣布仔细收好,起身去了内殿。
陆执已经醒了,正靠坐在床头,由王院判亲自喂药。他脸色依旧苍白,嘴唇缺乏血色,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,只是眼底沉淀着厚重的疲惫和痛楚。左手被妥帖地安置在软枕上,夹板未拆,像个突兀的标记,提醒着这场北征惨烈的代价。
见慕笙进来,他挥了挥手,王院判等人会意退下。
“吵到你了?”慕笙走到床边,习惯性地想握他的手,却在半途停住,怕碰到他的伤处。
陆执却用未受伤的右手,主动握住了她的手腕,力道不重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。“外面……何事争执?”他的声音比昏迷前清晰了些,但依旧沙哑。
慕笙将内阁大臣求见、自己如何应对、以及流言之事简要说了一遍,略去了其中唇枪舌剑的细节。陆执静静听着,眼中寒意渐聚。
“周阁老……还算识趣。”他评价了一句,随即问道,“你脸色不对,还有事?”
慕笙犹豫了一下。陆执重伤初愈,本不该让他再劳神。但此事关乎父亲,关乎她的身世,也关乎可能隐藏在宫中的隐患,她无法瞒他。
她从袖中取出那块青鸟绣布,递到他面前。
陆执目光落在绣布上,瞳孔微缩。他没有问来历,只是仔细看着上面的青鸟和残月玉片,以及那行小字。许久,他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:“绣工是江南苏绣的路子,但布料是北地常用的粗棉靛蓝。残月玉……质地普通,是市井常见的廉价玉料。字迹……藏锋隐锐,是练过字但刻意掩饰。”
短短几句,已将线索分析得透彻。这绣布看似普通,却处处透着矛盾和不协调,像是有人故意为之。
“你觉得是谁?”慕笙问。
“不是天机阁。”陆执肯定道,“商九那等人,行事不会如此故弄玄虚,留下这种指向明确的实物线索。更像是……某个知道内情,但又不想、或不能直接露面的人,在借你的手,去挖井下的东西。”
“那我们去不去?”慕笙看着他。
陆执抬眸,与她对视。他眼中没有伤患的虚弱,只有冰封般的冷静和一丝跃动的火焰。“去。但不是你一个人去。”
“你的伤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陆执打断她,语气平淡,“有些事,朕必须亲眼看看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井下的东西,无论是什么,都可能牵扯极大。朕在场,才能镇得住。”
他唤来福公公,低声吩咐几句。福公公脸色变幻,最终躬身领命。
子时三刻,正是夜最深、人最静时。
养心殿通往冷宫废苑的隐秘小径上,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移动。陆执被两名最精悍的暗卫用特制的软兜抬着,慕笙和福公公紧随其后,另有两名暗卫在前探路、殿后警戒。
废苑荒凉,多年无人打理,断壁残垣在月色下如同鬼怪投下的影子。那口枯井位于废苑最深处,井口被几块断裂的石板半掩着,周围荒草萋萋。
暗卫移开石板,一股陈年土腥和淡淡腐味扑面而来。井口黑洞洞的,深不见底。
一名暗卫将特制的飞虎爪扣在井沿,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,口中衔着一根细管(内含磷粉,可短暂照明),率先垂降下去。片刻后,下方传来三声轻微的敲击声——安全。
陆执被小心地用绳索和软兜系好,由两名暗卫一上一下护着,缓缓送下。慕笙紧随其后。
井壁湿滑,长满苔藓,越往下,寒气越重。下降了约三四丈,脚下传来踩到实地之感。先下来的暗卫已经点燃了随身携带的小型风灯,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井底一方天地。
井底比预想的宽敞,竟有半间屋子大小。地面是夯实的泥土,角落里堆着些腐朽的木桶和杂物。井壁上,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,向一侧延伸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。
洞口处,散落着几块新鲜的泥土和碎石——正是昨夜被人动过手脚的痕迹。
“果然有人先我们一步下来过。”陆执被暗卫扶着站定,目光如电扫过四周,“看这泥土翻动的位置和痕迹,来人匆忙,像是在寻找什么,又或者……在埋藏什么。”
慕笙的心提了起来。父亲当年真的在这里藏了东西?还是说,昨夜来的人,已经取走了关键之物?
一名暗卫当先钻入洞口探路,确认无陷阱后,众人鱼贯而入。洞内是一条狭窄的甬道,走了约十来步,豁然开朗,竟是一个稍大的石室。石室中央,有一个简单的土坑,坑边散落着一些朽烂的麻布碎片和几点暗褐色的、疑似血迹的污渍。
而在土坑旁的石壁上,有人用尖锐之物,刻下了几行已经有些模糊的字:
“慕恒留字:永昌侯蒙冤,北境有变,狄人与朝中奸佞勾结,欲行不轨。吾查得线索,藏于斯处。若吾有不测,后来者见此,当速报朝廷,铲除奸佞,以慰忠魂,以固边疆。线索所在一——”
字迹刻到这里,戛然而止。后面的石壁有明显的、被利器刮擦破坏的痕迹,无法辨认。
“被毁掉了。”陆执声音冰冷,“昨夜下来的人,目的就是毁掉父亲留下的具体线索。”
慕笙蹲下身,仔细查看那些麻布碎片和血迹。麻布粗糙,像是军中常用裹伤或包裹物品的布料。血迹早已干涸发黑,渗入泥土。
“父亲……当年是不是在这里受了伤?”她声音微颤,指尖轻轻拂过那片染血的泥土,仿佛能感受到当年的惨烈与急迫。
陆执示意暗卫将风灯靠近土坑。灯光下,坑底除了泥土,似乎还有什么东西的反光。一名暗卫小心地拨开浮土,露出一角锈蚀的金属。
是一个生满绿锈的铁匣。匣子不大,锁扣早已锈死。暗卫用匕首小心撬开,里面用油纸层层包裹着几样东西:一枚边军低级军官的令牌(刻着“周”字),几张残缺不全、字迹潦草的纸片,还有半块断裂的玉佩。
令牌和纸片也就罢了,那半块玉佩,却让慕笙和陆执同时瞳孔一缩!
玉佩质地温润,是上好的和田白玉,雕刻着精美的云雷纹。断裂处茬口陈旧,显然已断裂多年。而最关键的是,玉佩的样式和纹路,竟与慕笙母亲遗物中、一直珍藏的另一半玉佩,严丝合缝!
“这是我外祖父家的传家玉佩!”慕笙失声道,“据说是一对,母亲出嫁时带走了半块,另半块留在舅父手中。父亲怎么会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