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……陛下早就知道了?”他声音嘶哑,抬头看向御座上那个年轻帝王。
陆执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【从你第一次把手伸进军饷时,朕就知道了。】慕笙听见他的心声,冰冷而疲惫,【朕给了你三年时间,等你收手,等你回头。可你越贪越多,多到……朕不得不动手。】
原来如此。
慕笙站在殿柱旁,看着御座上那个身影。他早就知道一切,却隐忍不发,任由忠勇侯演戏,任由朝堂上下猜测,甚至以身犯险,亲自入局,只为拿到最确凿的证据,让这桩案子铁证如山,让所有人心服口服。
这份心机,这份忍耐,这份狠绝。
“为什么?”忠勇侯忽然嘶声问,“老臣为陆家江山卖命三十年!三十年来,身上大小伤疤四十七处!先帝在时,曾握着老臣的手说:‘北境交给你,朕放心’——陛下!你就是这么对待功臣的吗?!”
“功臣?”陆执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,“朕的功臣,不会喝兵血,不会贪军饷,不会让北境的将士在冰天雪地里啃硬馍、穿破甲!朕的功臣,更不会——在围场设局,要朕的命!”
最后一句,他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殿中烛火剧烈晃动。
忠勇侯怔住了,随即惨然一笑:“原来陛下……早就恨臣入骨。”
“朕恨的,是蛀空江山的蠹虫。”陆执站起身,“忠勇侯周震,贪墨军饷,欺君罔上,勾结朝臣,私驯猛兽惊驾,更涉嫌谋刺——数罪并罚,你可知是什么下场?”
周震缓缓抬头,看着御座上那个年轻却威严的身影,忽然大笑起来。
笑声苍凉,带着穷途末路的疯狂。
“下场?哈哈哈……陛下以为,杀了老臣,这事就完了?”他眼中闪过诡异的光,“北境三十万大军,认的是我周震的将旗!百万两军饷,牵扯的何止我一人?兵部、户部、转运司……从上到下,多少人在里头分了一杯羹?陛下若要彻查,那就查吧——看看这朝堂,还能剩下几个人!”
这是威胁,也是最后的反扑。
殿中众臣脸色大变。若真如周震所说,此案牵连太广,一旦深究,朝堂必将动荡,甚至可能引发北境兵变!
所有人都看向陆执。
年轻的帝王站在御座前,逆着光,面容隐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但慕笙能听见他心中翻涌的波澜——愤怒、决绝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良久,陆执缓缓开口:
“传朕旨意。”
福公公立刻捧上笔墨。
“忠勇侯周震,削去爵位,抄没家产,押入天牢候审。北境军务,暂由副将李崇接管。兵部、户部所有涉事官员,一律停职,由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三司会审。”
他一字一句,清晰坚定:
“此案,无论牵扯到谁,无论官居何位——给朕,一查到底。”
旨意既出,再无转圜。
侍卫上前,拖起瘫软的周震。老侯爷没有挣扎,只是死死盯着陆执,眼中最后一点光,彻底熄灭了。
他被拖出殿外时,天空恰好响起一声惊雷。
秋雨,终于落了下来。
殿中众臣默默退下,每个人都步履沉重。他们知道,从今日起,这朝堂,要变天了。
慕笙站在原地,看着空荡荡的大殿。陆执还站在御座前,背对着她,肩背挺直,却莫名显得孤寂。
她轻轻走上前,福了福身:“陛下,雨大了,回寝殿吧。”
陆执没有动。
“慕笙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说,朕做得对吗?”
慕笙抬起头,看着他的背影,轻声道:“陛下做的是天子该做的事。”
“天子……”陆执低笑一声,转过身来。
烛光下,他的脸色苍白,眼中布满血丝,但眼神却亮得惊人,像是燃着一团火。
“是啊,天子。”他喃喃道,“天子就该冷血,该无情,该为了江山稳固,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——包括你。”
慕笙心头一颤。
“那日林中,你是故意跟来的,对吗?”陆执走近一步,“你知道朕在钓鱼,知道朕需要个变数,所以你就来了。哪怕可能会死。”
“奴婢……”
“回答朕。”
慕笙垂下眼,许久,才轻声道:“是。奴婢知道。”
陆执笑了,那笑容里却没有温度:“那你知不知道,若那日你真死了,朕会不会后悔?”
慕笙怔住了。
雨声敲打着殿瓦,噼啪作响。殿内烛火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拉长,交叠,再分开。
“回去吧。”陆执最终转过身,声音疲惫,“朕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慕笙行礼退下。走到殿门边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
陆执孤身立在空荡的大殿中央,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金砖上,拉得很长,很长。
像一把孤独的剑,插在这江山之巅。
她掀帘出殿,秋雨扑面而来,冰凉刺骨。
福公公立在廊下,见她出来,递过一把伞:“姑娘,回吧。陛下这儿,有老奴。”
慕笙接过伞,走下台阶。雨幕如帘,将紫宸殿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。
她知道,今夜之后,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。
忠勇侯倒台,北境军饷案拉开序幕,朝堂清洗在即——而她和陆执之间,那层薄薄的窗户纸,也终于捅破了。
她撑着伞,走在雨中的宫道上。
前方路还长,雨还未停。
但有些路,既然选了,就只能走下去。
(第205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