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婉仪的手僵在半空。
殿内死一般寂静。
良久,陈婉仪缓缓放下蜜饯,抬起头,脸上那层温婉的伪装终于彻底剥落,露出底下冰冷的真容。
“陛下早就知道了。”她声音平静,再无半点柔媚。
“知道什么?”陆执问。
“知道蜜饯有毒,知道信是伪造,知道一切都是臣妾做的。”陈婉仪扯了扯嘴角,“陛下今日设这场局,就是要逼臣妾认罪,是吗?”
陆执没回答,只是静静看着她。
陈婉仪忽然笑了,笑声里带着几分凄凉,几分讥讽:“祖父让我入宫时,说陛下年轻,心思浅,好拿捏。如今看来……是祖父看走眼了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殿中,抬头看着御座上的陆执:“陛下既然都知道了,要如何处置臣妾?打入冷宫?还是……赐死?”
陆执也站起身,一步步走下御阶,停在陈婉仪面前。
“朕不会处置你。”他缓缓道。
陈婉仪一怔。
“你今日回去,该吃吃,该睡睡,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。”陆执俯身,在她耳边低语,声音冷得像冰,“但你要记住——从今往后,你在这宫里说的每一句话,做的每一件事,见的每一个人,朕都会知道。”
他直起身,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:“你,就是朕放在陈国公府眼皮子底下的一颗棋子。你活着,陈国公才会继续动作;你死了,反倒打草惊蛇。”
陈婉仪浑身颤抖,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恐惧。
“现在,”陆执退开一步,声音恢复如常,“回去吧。替朕向陈国公问好,就说——他送的茶,朕很喜欢。”
陈婉仪踉跄一步,几乎站立不稳。她死死盯着陆执,嘴唇翕动,最终却什么也没说,只是深深一福,转身跌跌撞撞地出了殿。
彩月还跪在地上,吓得魂飞魄散。
陆执瞥了她一眼:“拖下去,杖毙。”
“陛下饶命!陛下饶命啊!是娘娘逼奴婢的!”彩月的哭喊声渐渐远去。
殿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慕笙站在一旁,看着陆执的背影,心中百味杂陈。他这一手,比她预想的更狠——不杀陈婉仪,却把她变成了一枚活棋子,一枚陈国公明知是陷阱却不得不用的棋子。
“怕了?”陆执转身看她。
慕笙摇头:“奴婢只是……没想到陛下会如此。”
“觉得朕残忍?”陆执走到她面前,“陈婉仪今日若得手,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。对敌人仁慈,就是对自己残忍——这话,你记牢了。”
他伸手,指尖拂过她耳畔的发丝:“这宫里,想活着,就得比旁人狠。”
慕笙抬头看着他,烛光在他眼中跳跃,那里面没有温度,只有深不见底的幽暗和杀伐决断的果决。
“奴婢记住了。”她轻声道。
陆执收回手,转身走回御座:“慈宁宫纵火的事,朕也查清了。那个吞金的小太监,有个弟弟在陈国公府当差。他死了,他弟弟得了五百两银子。”
“陈国公这是……要撇清关系?”
“不。”陆执冷笑,“他是要告诉朕——他敢在慈宁宫放火,就敢做更出格的事。这是在示威。”
慕笙心头一沉。连太后寝宫都敢烧,陈国公的胆子,未免太大了。
“陛下打算……”
“等。”陆执看向窗外,“等他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,等他把手伸得更长——然后,朕会一刀斩断。”
他声音平静,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。
这时,福公公匆匆进来,呈上一封密信:“陛下,北境急报。”
陆执拆开扫了一眼,脸色骤然阴沉。
“李崇死了。”他将密信拍在案上,“说是突发急病,但尸体运回京的路上,遭了‘山匪’,连尸首都找不全。”
慕笙倒吸一口凉气。李崇是陆执新派去接管北境军务的副将,这才几天?
“看来,北境的水,比朕想的还深。”陆执眼中寒光凛冽,“陈国公的手,伸得可真够长的。”
他提起笔,在纸上迅速写了几行字,封好,交给福公公:“八百里加急,送给镇南将军。”
“是。”
福公公退下后,陆执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眉宇间是掩不住的疲惫。
慕笙默默上前,替他按揉太阳穴。指尖触及他皮肤时,能感觉到那里紧绷的肌肉。
“慕笙。”他闭着眼开口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若有一日,朕要你离开皇宫,去一个很远的地方,你会去吗?”
慕笙手指一顿:“陛下……要赶奴婢走?”
“不是赶你走。”陆执睁开眼,握住她的手腕,“是送你走。这宫里很快就不安全了,朕未必……护得住你。”
他眼中那抹疲惫如此真实,真实到让她心疼。
“奴婢不走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坚定无比,“陛下在哪儿,奴婢就在哪儿。护不住,就一起扛。”
陆执看着她,良久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真真切切。
“好。”他松开手,“那我们就一起扛。”
窗外,天色渐暗。
风雨将至。
(第209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