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执似乎看出她的心思,忽然问:“觉得朕可怕?”
慕笙沉默片刻,摇头:“奴婢只觉得……陛下很累。”
陆执怔住了。
“要防着明枪暗箭,要算计人心,要用毒用药,要用仇恨锁住一个人……”慕笙声音很轻,“这样的日子,陛下过了多久了?”
殿内安静下来。
烛火噼啪作响,映着陆执的脸忽明忽暗。
良久,他才缓缓道:“从朕八岁那年,看见母妃被毒死在寝殿开始。”
慕笙心头一痛。
“那碗莲子羹,本来是给朕的。”陆执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母妃替朕尝了一口,就再也没醒过来。下毒的是当时最得宠的贵妃,先帝知道,但没追究,因为贵妃的父兄掌着兵权。”
他抬眼,看向慕笙:“从那以后朕就知道,在这宫里,要么被人吃,要么吃人。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慕笙说不出话。她想起自己家族败落时,那些落井下石的“故交”,那些冷眼旁观的“亲友”。这世道,从来都是如此残酷。
“所以慕笙,”陆执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,“你若怕朕,现在还可以走。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——离开皇宫,隐姓埋名,过安稳日子。”
这是他第三次说这样的话。
慕笙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:“奴婢不走。”
“哪怕朕将来,会变成更可怕的人?”
“哪怕陛下变成修罗恶鬼。”她一字一句,“奴婢也会站在陛下身边。”
陆执看着她,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。有震惊,有动容,还有一种深藏的、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。
他忽然伸手,将她拥入怀中。
动作很轻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。
慕笙僵住了。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冷的龙涎香,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。这是第一次,他这样抱她。
“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”他在她耳边低语,声音沙哑,“永远别后悔。”
“奴婢不悔。”
殿外,秋风呼啸。
殿内,烛火温柔。
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,久到慕笙几乎以为时间停止了。直到外头传来福公公轻咳的声音,陆执才松开手。
“福安。”他唤道。
福公公躬身入内:“陛下。”
“带周明远来见朕。”
“是。”
半个时辰后,诏狱最深处的囚犯被带进紫宸殿。周明远不过二十出头,但满脸胡茬,眼窝深陷,憔悴得像个中年人。见到陆执,他眼中闪过刻骨的恨意,却还是跪下了。
“罪臣……参见陛下。”
“起来。”陆执将那道手谕扔给他,“看看。”
周明远颤抖着打开,看清内容后,猛地抬头:“陛下这是……”
“朕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。”陆执淡淡道,“跟陈国公去北境,做朕的眼睛。做得好,朕免你流放,许你重振周家门楣。做不好——你和你父亲一样,都是乱臣贼子,遗臭万年。”
周明远死死攥着手谕,指甲陷进肉里,渗出血来。
“陛下要我……监视陈国公?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选我?”
“因为你是周震的儿子,陈国公会放松警惕。”陆执走到他面前,俯视着他,“也因为——你母亲的死,陈国公脱不了干系。”
周明远浑身剧震,眼中爆出骇人的光:“陛下……说什么?”
“自己看。”陆执扔给他一封信。
周明远抖着手打开,信上是陈国公府一个管事的口供,详细写了那晚如何逼死侯夫人的经过。看到最后,他喉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,眼泪混着血丝从眼眶滚落。
“现在,”陆执声音冰冷,“你还恨朕吗?还是更恨那个,把你母亲逼上绝路的人?”
周明远跪在地上,肩膀剧烈颤抖。良久,他重重磕了三个头,额头磕出血来:“罪臣……愿为陛下效死。”
“很好。”陆执取出一颗药丸,“吃了它。每月十五,朕会给你解药。”
周明远毫不犹豫,吞下药丸。
“三日后,随陈国公出发。”陆执转身,“退下吧。”
周明远踉跄着退下。殿内又只剩陆执和慕笙。
“现在,”陆执望向窗外阴沉的天,“戏台搭好了,角儿也齐了。就看这场大戏,怎么唱了。”
慕笙走到他身边,轻声道:“陛下一定会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陛下是执棋的人。”她看着他,“而棋子,永远赢不了棋手。”
陆执笑了,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。
他握住她的手,十指相扣。
“那你就陪着朕,”他说,“看朕如何,把这盘棋下赢。”
窗外,北风愈烈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(第210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