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,陈国公离京前三日。
京城的秋意越发浓了,满城银杏黄得灼眼,风一过,落叶便如金雨般簌簌而下。可这般美景,无人有心欣赏——北境哗变的消息已如瘟疫般传开,茶楼酒肆里议论纷纷,朝堂上下更是人心惶惶。
这日午后,陈国公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。朝中与陈国公交好的官员、将领,纷纷前来“送行”。说是送行,实则门一关,在书房里一坐就是半日,连茶水都要换三四巡。
紫宸殿内,暗卫统领跪在地上禀报:“……今日巳时,兵部刘尚书去了,坐了半个时辰;午时,户部王侍郎去了,带了一匣子东珠;未时,禁军副统领赵锋去了,直到现在还没出来。”
陆执坐在御案后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:“都带了什么东西?”
“刘尚书送的是字画,王侍郎送的是东珠,赵锋……空手去的,但卑职的人看见,他进门前解了佩刀交给门房——那是陛下亲赐的御刀。”
解刀入府,是武人表示绝对信任的礼节。
陆执笑了:“赵锋……朕记得他是陈国公旧部提拔上来的?”
“是。永昌十年,陈国公任兵部尚书时,赵锋还只是个守备,因剿匪有功,被国公爷破格提拔为参将。”
“知恩图报,倒是忠义。”陆执语气平淡,“可惜,忠的不是朕。”
福公公在旁低声道:“陛下,要不要敲打敲打赵锋?”
“不急。”陆执摆摆手,“让他们聚。聚得越多,朕看得越清楚。”
他看向暗卫统领:“陈国公府后院,这几日可有异动?”
“有。昨日深夜,有辆运菜车从后门进府,车上藏了个人——是个和尚打扮的,但脚步沉稳,太阳穴鼓起,应是习武之人。在府里待到四更天才走。”
“和尚?”陆执眯起眼,“查清楚是哪座庙的。”
“卑职已让人去查了,但此人出城后往北走了,追踪的兄弟跟到蓟州一带,失去了踪迹。”
北边……北境的方向。
陆执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去传周明远。”
周明远来得很快。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,剃了胡须,虽还有些憔悴,但眼神已不像前几日那般死寂,反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。
“罪臣参见陛下。”
“起来。”陆执将暗卫的禀报扔给他,“看看。”
周明远仔细看完,抬头道:“这和尚……罪臣可能知道是谁。”
“说。”
“北境有座黑云寺,寺里有个慧明法师,早年是江湖中人,后皈依佛门。但他与寻常僧人不同,常与军中将领往来,据说……与陈国公交情匪浅。”周明远顿了顿,“罪臣父亲在世时,曾提过此人,说他‘非僧非俗,擅谋略,通兵法’。”
陆执眼神一凛:“一个和尚,通兵法?”
“是。父亲说,永昌十一年北戎犯边,陈国公曾借黑云寺为据点,设伏歼敌。当时出谋划策的,就是这位慧明法师。”
书房内烛火跳动。
陆执缓缓靠回椅背:“好一个‘法师’。看来陈国公这次北上,带的不仅是五千京畿兵,还带了个军师。”
他看向周明远:“你到了北境,第一件事就是查清这个慧明的底细。必要时——”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周明远深吸一口气:“罪臣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陆执从案下取出一枚乌木令牌,“这是朕的暗卫信物。北境有朕的人,你若遇险,持此令牌去狼山东麓的‘老张铁匠铺’,自会有人接应。”
周明远双手接过,重重叩首:“谢陛下。”
“去吧。明日一早,去陈国公府报到——记住,你是戴罪之身,是去‘将功折罪’的。在他面前,该恨朕,还得恨。”
“罪臣……谨记。”
周明远退下后,慕笙从屏风后走出。她端着刚沏好的茶,轻轻放在案上:“陛下就这么信他?”
“不信。”陆执端起茶盏,“但仇恨,有时候比忠诚更可靠。”
他抿了口茶,忽然道:“三日后陈国公离京,朕要去城外送行。”
慕笙一怔:“陛下亲自去?这……太危险了。”
“朕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,朕对陈国公何等信任,何等倚重。”陆执放下茶盏,眼中闪过寒光,“戏,得做全套。”
“可万一路上有埋伏……”
“所以才要带上你。”陆执看向她,“明日,你去趟太医院,找哑医女要几样东西——迷烟、解毒丸、还有见血封喉的毒药。”
慕笙心头一跳:“陛下要这些做什么?”
“防身。”陆执起身走到窗前,望着远处陈国公府的方向,“陈国公离京,有些人会不安分。朕得做好准备。”
这话说得平静,但慕笙听出了背后的凶险。她轻轻应了声“是”,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袖口。
当夜,慈宁宫忽然传话,说要设宴为陈国公饯行。
太后亲自派人来请陆执,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:“国公爷三朝元老,此番为国奔波,哀家理当略表心意。皇帝,你也得来。”
陆执接了旨,对慕笙道:“你也去。”
“奴婢?”慕笙愣了,“这不合规矩……”
“太后设宴,朕带个宫女伺候,合情合理。”陆执看着她,“况且,陈婉仪也会在。朕想看看,这对祖孙,能唱出什么戏。”
慈宁宫的夜宴设在花厅。虽说是饯行宴,但气氛并不轻松。太后坐在上首,陆执在左,陈国公在右,陈婉仪陪坐在太后身侧,再往下是几位皇室宗亲。
慕笙立在陆执身后,垂着眼,却能感觉到陈婉仪的目光不时扫过自己。
宴至中途,太后忽然道:“婉仪,你祖父这一去,不知何时才能回京。你去,敬国公爷一杯。”
陈婉仪盈盈起身,端着酒杯走到陈国公面前:“孙女敬祖父,愿祖父一路平安,早日凯旋。”
陈国公接过酒杯,看着孙女,眼中满是慈爱:“好孩子,你在宫里要好好伺候陛下,孝敬太后,莫让祖父担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