鹰嘴崖的喊杀声,远听如闷雷滚动,近看方知是人间炼狱。
慕笙跟在医官队伍里登上崖侧高地时,战局已白热化。下方狭窄的谷道中,李勇的五千轻骑被数倍于己的叛军死死压在崖口,鲜血浸透冻土,每踩一步都打滑。箭矢如蝗,在空中交织成死亡的网,不时有士兵中箭倒下,再没起来。
“盾阵!补位!”李勇的吼声嘶哑如裂帛。他左肩插着半截断箭,却依旧挺立在阵前,长刀每一次挥砍都带起蓬血雨。
叛军太多了,像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涌来。他们穿着大朔边军的制式盔甲,打的却是“清君侧”的旗号——何等讽刺。同袍相残,从来都是最惨烈的战争。
慕笙强迫自己镇定,和医官们一起抢救伤员。箭伤、刀伤、枪伤……多数人抬下来时已只剩一口气。她按哑医女教的方法,用烈酒冲洗伤口,撒上金疮药,再用干净布条包扎。动作要快,因为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伤兵。
一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小兵被抬下来,腹部被长枪捅穿,肠子都流了出来。他抓着慕笙的手,眼神涣散:“姐……我想回家……娘还等我……”
慕笙喉咙发哽,手上动作却不停:“会回家的,姐姐带你回家。”
小兵笑了,笑着笑着,手就松开了。
慕笙咬着唇,用布轻轻盖住他的脸,转身去救下一个。
崖顶指挥处,陆执立在风中,玄色披风猎猎作响。他手中握着长弓,却没有放箭,只是冷冷俯瞰战局。
“陛下,叛军右翼有松动!”副将急报。
陆执抬眼望去。果然,叛军右翼的攻势缓了下来,阵型出现混乱——是周明远得手了?还是……
“传令李勇,集中兵力突击右翼。”陆执下令,“再撑一个时辰,北戎军该动了。”
“一个时辰?!”副将脸色发白,“李将军那边……已经伤亡过半了!”
“那就告诉他,”陆执声音冰冷,“死也要死在阵前。朕的兵,没有退路。”
命令传下,崖口战况更加惨烈。李勇带着残存的士兵发起反冲锋,硬生生在叛军右翼撕开一道口子。但代价是巨大的——每前进一步,都有士兵倒下。
慕笙看见一个断了腿的士兵,拖着残躯爬回战场,用身体堵住一个缺口。看见一个年轻的旗手,胸口中了三箭,却死死撑着将旗不倒,直到力竭而亡,尸体仍立着。
这就是战争。没有诗里的豪情,只有血,只有死,只有一个个破碎的家庭和未竟的遗憾。
忽然,北边天际升起一道黑烟。
那是黑云寺方向!
陆执眼神一凛:“来了。”
几乎同时,探马飞驰来报:“陛下!北戎军离开黑风峡,正朝鹰嘴崖疾行!兵力约两万,全是骑兵!”
“好。”陆执终于动了。他翻身上马,抽出长剑,“传令全军,按计划行事——放北戎军入谷!”
“放他们入谷?!”众将骇然。
“对。”陆执剑指鹰嘴崖北口,“等他们进来,封住谷口,瓮中捉鳖。”
他看向副将:“你带三万人守住南口,绝不能让叛军与北戎军会合。”
“那陛下您……”
“朕带两万人,去黑云寺。”陆执勒转马头,“有些账,该清算了。”
慕笙在医帐中听见这话,心头一紧。她冲出去,跪在陆执马前:“陛下!带奴婢去!”
“胡闹!”副将呵斥,“战场岂是儿戏!”
陆执低头看她。她脸上沾着血污,手上也是血,但眼睛亮得惊人,里面没有恐惧,只有坚定。
“理由。”他说。
“奴婢懂医术,可救伤兵。奴婢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奴婢不能看着陛下孤身犯险。”
陆执沉默片刻,忽然俯身,一把将她捞上马,放在身前:“抓紧。”
“陛下!”副将们惊呼。
“她既要去,朕就带她去。”陆执一夹马腹,“让你们看看,我大朔的女子,不输男儿!”
乌云踏雪长嘶一声,如离弦之箭般冲出。两万精骑紧随其后,马蹄声如雷霆,扬起漫天烟尘。
慕笙坐在陆执身前,背脊紧贴着他坚实的胸膛,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。风在耳边呼啸,两侧景物飞速倒退。这是她第一次骑马,第一次上战场,但奇怪的是,并不害怕。
因为身后这个人,能撑起这片天。
黑云寺建在半山腰,三面悬崖,只有一条陡峭的山路可通。易守难攻,所以慧明才敢把这里当作据点。
大军在山脚停下。陆执下马,望向山顶那座森然古寺,眼中杀机毕露。
“陛下,强攻伤亡太大……”有将领劝道。
“谁说朕要强攻?”陆执冷笑,“放火。”
“放火?”
“慧明不是喜欢烧香拜佛吗?朕让他烧个够。”陆执抬手,“火箭准备。”
千支火箭同时点燃,夜空瞬间亮如白昼。陆执一声令下,火箭如流星雨般射向黑云寺!
寺中顿时大乱。僧兵们惊呼奔走,试图灭火,但火箭太多太密,顷刻间殿宇、经堂、僧舍都燃起大火。火光冲天,映红了半边天。
“杀上去!”陆执长剑出鞘,身先士卒冲上山路。
慕笙被留在山脚医帐处,由一队亲兵保护。她看着陆执的背影消失在火光中,心跳如擂鼓。
厮杀声从山顶传来,夹杂着惨叫、刀剑碰撞声、建筑倒塌声。这场战斗比鹰嘴崖更残酷——因为不是两军对垒,是清剿,是复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