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正要驶入城门,墨羽忽然上前一步:“柳大人留步。”
柳文渊握紧了袖中的短刃:“何事?”
墨羽从怀中取出一封信:“我家王爷听说大人路上遇险,特命属下在此等候。这是王爷给大人的信,请大人过目。”
柳文渊迟疑片刻,接过信。信纸普通,信封上只有两个字:亲启。
他拆开信,里面只有一行字:
“城南土地庙,故人相候。酉时三刻,不见不散。”
没有落款,但字迹刚劲有力,是萧执的笔迹。
土地庙……那是昨夜祭司设局的地方。萧执约他在那里见面,是警告,还是……
柳文渊收起信,看向墨羽:“替我谢过王爷。酉时三刻,柳某必到。”
马车驶入城门,汇入京城的车水马龙。
墨羽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,打了个手势。两个穿着便衣的听风阁暗桩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。
---
安王府,西厢房。
白幽坐在窗边,手中拿着一块黑色的碎布——正是昨夜从信鸽腿上取下的那块。他闭着眼睛,指尖在碎布上轻轻摩挲,像在感应什么。
良久,他睁开眼,纯黑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疲惫。
“怎么样?”沈清弦走进来,晚晴端着一碗药跟在身后。
白幽将碎布放下:“祭司的分魂受损很重,但本体的位置……我感应不到。”
“一点线索都没有?”
“有,但很模糊。”白幽接过药碗,一饮而尽,“只能确定,他在江南,在一个……水很多的地方。而且,那里有很多怨气,很多痛苦。”
黑水牢。
沈清弦心中了然。祭司的本体,很可能就藏在黑水牢深处,用那些枉死者的怨气养伤。
“你的伤如何?”她在对面坐下。
“好多了。”白幽放下药碗,“王妃给的灵蕴露……很有效。”
沈清弦看着他。几日调养,白幽的脸色不再那么苍白,但眼中的阴郁依然深重。那是一个背负了太多的人该有的眼神——姐姐的死,父亲的疯狂,族人的罪孽……这些重担压在他肩上,让他直不起腰。
“白幽,”她轻声问,“如果有一天,你见到祭司的本体……会怎么做?”
白幽沉默良久。
窗外有风吹过,院中的老槐树沙沙作响。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,歪着头看屋里的人,然后扑棱棱飞走了。
“属下不知道。”白幽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他是我的父亲,也是害死姐姐的凶手。有时候我想,如果当年我更强一些,也许能阻止他。但有时候我又想,也许姐姐说得对——父亲早就不是父亲了,他只是一个被长生梦吞噬的怪物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沈清弦:“王妃,您说……人为什么会变?”
这个问题太沉重,沈清弦一时不知如何回答。资本女王见过太多人——白手起家的创业者变成贪婪的资本家,清正廉洁的官员变成腐败的蠹虫。人心易变,这是她早就明白的道理。
但为什么?
“也许不是变,”她缓缓道,“而是本性显露。压力、诱惑、执念……这些东西像镜子,照出一个人最深处的模样。有些人照出来是光,有些人照出来是影。”
白幽怔怔地看着她,纯黑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。
良久,他低下头:“谢谢王妃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您……还愿意相信,影子也能变成光。”
沈清弦没说话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。有些话不必说透,有些心照,已然足够。
晚晴在门外轻声道:“王妃,顾管事和顾夫人来了。”
沈清弦起身:“让他们到花厅稍等,我这就来。”
---
花厅里,顾清源扶着苏清影坐下。苏清影的肚子已经很大了,坐下时有些费力,顾清源连忙在她腰后垫了软垫。
“清影姐姐,”沈清弦走进来,“身子这么重了,怎么还过来?”
苏清影温柔一笑:“在屋里闷得慌,出来走走。况且,云锦阁那边有些事,得跟王妃禀报。”
顾清源从怀中取出一块布料样本:“王妃请看,这是古法养蚕织出的第一批云锦。”
沈清弦接过样本。布料入手温润柔软,在光线下有流水般的光泽,质地比她之前见过的任何云锦都要好。破障视野中,布料的纤维结构均匀致密,没有任何蛊虫催熟的痕迹。
“很好。”她赞道,“产量如何?”
“目前一季只能出十匹。”顾清源如实道,“但织坊的老师傅说,如果能找到更多懂古法的蚕农,产量可以翻三倍。”
“不急,”沈清弦将样本还给他,“先保证质量。这十匹云锦,挑三匹最好的,让绣娘赶制三套宫装——一套太后规格,一套皇后规格,一套贵妃规格。样式要典雅大气,绣纹要有寓意。三日后,我要送进宫。”
苏清影眼睛一亮:“王妃是要……”
“宫里是最好的招牌。”沈清弦微笑,“太后寿辰将至,这份寿礼,正好。”
资本女王最懂借势——太后的寿辰,全京城的目光都会聚焦宫中。这时候献上独一无二的古法云锦,比任何广告都有用。
“另外,”她看向顾清源,“墨渊阁那边,男装的款式可以更新了。我看了最近的账册,墨渊阁的营收比云锦阁低了两成,问题出在哪?”
顾清源有些惭愧:“是属下的疏忽。墨渊阁的款式偏稳重,适合中年以上的客官。但如今京中年轻公子偏爱飘逸潇洒的款式,我们……”
“那就改。”沈清弦果断道,“请几个懂时下流行的画师,设计些新样式。料子不用都用云锦,可以掺些轻薄的纱、罗。另外,配饰要跟上——腰带、玉佩、香囊,这些都要成套设计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暗香阁那边,张老板娘前几日送来一批新设计的玉佩,样式很新颖。你去看看,有没有适合搭配的。”
顾清源连忙记下:“属下这就去办。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墨羽推门而入,脸色凝重:“王爷、王妃,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萧执从门外走进来——他刚才去安排听风阁监视柳文渊的事。
“柳文渊入城后,没有回府,而是直接去了……”墨羽顿了顿,“去了康王府在京城的一处别院。”
萧执和沈清弦对视一眼。
柳文渊没有按约定去土地庙,而是去了康王府的别院。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他可能……选择了康王。
“别院那边什么情况?”萧执问。
“我们的人进不去,但听附近的眼线说,柳文渊进去后不久,别院里传出争吵声。”墨羽压低声音,“然后……有血腥味。”
沈清弦心头一凛。
“备车。”她起身,“去土地庙。”
“清弦,”萧执拉住她,“酉时三刻还没到。”
“不等了。”沈清弦看着他,“如果柳文渊真出了事,他手里的证据可能就没了。我们必须现在去,看看他有没有留下什么。”
萧执沉吟片刻,点头:“好,我陪你去。”
---
土地庙还是昨日的模样,残破、荒凉。但今日阳光正好,照在庙前的荒草上,竟有几分凄清的美。
沈清弦推开庙门,破障视野瞬间开启。庙内的一切在她眼中呈现——蛛网、灰尘、残破的神像,还有……供桌下那处阴影。
那里,有一股极淡的能量波动。
她走过去,蹲下身,手指在供桌下的地砖上轻轻敲击。第三块砖的声音有些空——
萧执上前,用匕首撬开地砖。
正是柳文渊怀里的那个铁盒。
但盒子是开的,里面空空如也。
“来晚了。”萧执沉声道。
沈清弦拿起铁盒,仔细查看。盒盖内侧,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行字:
“证据在康王书房暗格,钥匙在柳夫人佛珠中。小心,有诈。”
字迹潦草,显然是在匆忙中写下的。
柳文渊料到会有人来取盒子,所以留下了线索。但他也料到,拿到线索的人可能会中计——所以写了“小心,有诈”。
“他是在提醒我们,”沈清弦放下铁盒,“康王府的书房,可能有埋伏。”
萧执皱眉:“那我们还去吗?”
“去,但要换个方式。”沈清弦站起身,“既然柳文渊说钥匙在柳夫人佛珠里,那我们就从柳夫人入手。”
她走到庙门口,看向京城方向。夕阳西下,将天空染成橘红色,像血,又像火。
“执之,”她轻声说,“今晚,我们去拜访柳夫人。”
“现在?”
“不,等夜深。”沈清弦回头看他,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而且,不是我们去。”
“那是谁去?”
沈清弦微微一笑:“让白幽去。他是黑巫族左使,最懂怎么对付蛊虫。柳夫人手腕上的佛珠有克制蛊虫的功效,但如果有黑巫族的人靠近,佛珠会示警。我们需要一个……能让佛珠不示警的人。”
资本女王最懂用人——专业的事,交给专业的人做。
萧执看着她,忽然觉得,他的清弦,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棋手了。
步步为营,算无遗策。
但他不觉得可怕,只觉得心疼。
因为她本不该如此。
她该像寻常女子那样,相夫教子,岁月静好。
而不是在这腥风血雨中,步步惊心。
“清弦,”他握住她的手,“等这一切结束,我们离开京城吧。”
沈清弦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睛:“好。等这一切结束,我们就走。”
但她知道,结束还远。
柳文渊生死未卜,证据在康王手中,祭司在江南养伤,二十七个人还在密室休养……
前路漫漫,荆棘丛生。
但至少这一刻,有他在身边。
有他在,她就不怕。
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,夜幕降临。
而一场新的较量,即将开始。
在无人知晓的暗处,在灯火阑珊的夜里。
有些人为了权力,不惜一切。
有些人为了真相,奋不顾身。
而有些人,只是为了活着,为了所爱之人,能看见明天的太阳。
如此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