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四,晨光透过云层洒在积雪覆盖的安王府庭院,屋檐下的冰凌折射出七彩的光晕。
沈清弦坐在暖阁的软榻上,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,手中捧着一杯参茶。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,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锐利。
“王妃,这是昨儿铺子的总账。”云舒递上账本,眼圈下有些青黑,显然一夜没睡好,“五味斋营收比前天又涨了两成,石师傅说桂花蜜今儿晌午就能从江南运到,加急费花了三百两,但做成‘金桂暖身糕礼盒’后,预计利润能补回五百两。”
沈清弦接过账本,快速翻看。资本女王的职业习惯让她即使在病中,也对数字保持着敏锐的嗅觉。
“礼盒定价多少?”她问。
“二两银子一盒,每盒十二块。”云舒道,“昨儿试销了五十盒,半个时辰就抢空了。好些府里的管事都说要订了送年礼。”
沈清弦唇角微弯:“告诉石师傅,礼盒包装要精致,用秦峰瓷窑新烧的那批青花瓷罐,罐底刻上‘五味斋’的暗记。另外,再开发一个‘至尊版’,用紫檀木盒,配玉颜斋的‘岁寒三友’香露,定价十两,限量三十六份。”
“三十六份?”云舒疑惑。
“对应我们救下的那二十九个孩子,加上黑水牢幸存的十九人,虽然……”沈清弦顿了顿,“虽然最后只活下来二十二个。但这份纪念,要有。”
云舒眼眶微红,用力点头:“奴婢明白。那利润……”
“照旧,两成作为安置基金。”沈清弦合上账本,“另外,让顾清源从工坊调一批棉衣棉被,要加厚的,送去城南别院。那些孩子虽然救回来了,但身子都亏着,不能冻着。”
“是。”
云舒退下后,晚晴端着药碗进来。黑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,沈清弦皱了皱眉,但还是接过来一饮而尽。
“苦。”她吐出舌头。
晚晴连忙递上蜜饯,抿嘴笑:“姜爷爷说了,这药得连喝七天。王妃您这次伤了根基,不好好调理会落下病根。”
沈清弦含住蜜饯,甜味在舌尖化开,冲淡了苦涩。她感受着体内的灵源珠——进化后的珠子比之前大了一圈,旋转时散发出的能量更加精纯温和,正在缓缓修复她受损的经脉。
但恢复需要时间。至少三天内,她不能动用灵力,更不能像之前那样强行催动灵源珠。
“王爷呢?”她问。
“王爷一早就进宫了。”晚晴收拾药碗,“说是太后寿宴的安保要最后确认,禁军那边有些调度需要王爷亲自过目。”
沈清弦点点头。还有一天就是太后寿宴,康王如果真有后手,最可能就是在寿宴上发动。
正想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萧执披着一身寒气进来,肩头的雪沫在暖阁里迅速融化。
“怎么又起来了?”他看见沈清弦坐在榻上,眉头立刻皱起来,“姜爷爷说你要卧床静养。”
“躺不住。”沈清弦朝他伸出手,“宫里情况怎么样?”
萧执握住她的手,在她身边坐下,将外面的寒气隔绝在自己身上:“不太好。康王以‘确保太后寿宴安全’为由,把他江南带来的三百亲兵调进了京郊大营,说是帮忙协防。皇兄虽然没反对,但让林骁带一千禁军盯着他们。”
沈清弦眼神一凝:“三百亲兵……都是精锐?”
“江南水师里挑出来的,水性极好,擅长夜战。”萧执沉声道,“而且我让听风阁查了,这些人里至少有一半身上有蛊虫痕迹——不是祭司种的那种,是另一种更隐蔽的蛊,平时不发作,但可以被特定方式激活。”
“康王果然留了后手。”沈清弦若有所思,“他应该还有别的准备。三百人虽然精锐,但要在大内皇宫制造混乱还不够。”
萧执点头:“墨韵斋今早传来消息,康王府的管家这两天频繁出入京城几家镖局和车马行,租了三十辆大车,说是要运送寿礼。但听风阁的人盯梢发现,那些车里装的不是寿礼,而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火药。”
沈清弦瞳孔骤缩:“他想炸皇宫?”
“不像。”萧执摇头,“量不够,而且皇宫守卫森严,他运不进去。我更担心的是,他要用这些火药制造混乱,趁乱做别的事。”
比如,刺杀。
或者,绑架。
沈清弦脑中飞速运转。资本女王最擅长的就是揣摩对手心理,计算各种可能性。康王这种人,做事一定有明确的目标和备选方案。
“执之,太后寿宴的流程你再跟我说一遍。”她道。
萧执虽然疑惑,还是详细道:“辰时正,百官进宫贺寿。巳时,寿宴开席,在太和殿。午时,太后移驾御花园赏梅,那里搭了戏台,请了江南的戏班子。未时,宗室女眷在慈宁宫陪太后听戏。申时,太后回宫休息,晚宴在保和殿,只请亲王和重臣。”
沈清弦听着,手指在榻沿轻敲:“戏班子……是康王安排的吗?”
“是。”萧执脸色一沉,“他说江南的‘锦绣班’唱得最好,特意请来给太后贺寿。皇兄不好驳他面子,就准了。”
“戏班子有多少人?”
“四十八人。”萧执显然已经查过,“听风阁仔细筛查过,都是唱了十几年的老伶人,底子干净。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
“但锦绣班三个月前换了个琴师。”萧执眼神冷下来,“新琴师叫柳三弦,说是江南有名的琴师,但听风阁查不到他三个月前的行踪。白幽看过画像,说这个人……有点像黑巫族当年逃出去的一个外围弟子。”
黑巫族。
沈清弦心头一紧。康王果然和黑巫族还有联系,而且不止祭司一条线。
“戏班子现在在哪?”
“安排在宫外的驿馆,有禁军看着。”萧执道,“但明天寿宴,他们辰时就要进宫准备,那时候人多眼杂,是最容易出问题的时候。”
沈清弦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柳文渊呢?他这几天有什么动静?”
提到这个姐夫,萧执脸色更冷:“称病在家,但府里进出的人不少。礼部侍郎、户部主事、还有几个御史都去过。听风阁监听到一些片段,他们在商量……弹劾我拥兵自重、勾结外族。”
倒打一耙。典型的康王作风。
“让他们弹劾。”沈清弦反而笑了,“弹劾得越凶,皇兄反而越不会信。毕竟,昨天江南黑水牢的事,皇兄已经知道了真相。”
萧执一怔,随即恍然:“你是说……将计就计?”
“对。”沈清弦眼中闪过资本女王特有的算计光芒,“康王想用弹劾来转移视线,那我们就把视线聚焦回去。明天寿宴,你不是要献寿礼吗?我有个主意。”
她招手让萧执附耳过来,低声说了几句。
萧执听完,眼睛越来越亮:“清弦,你这招……太绝了。”
“商场如战场,讲究的就是出其不意。”沈清弦微笑,“康王以为他在暗我们在明,但他不知道,资本女王最擅长的,就是把明牌打成暗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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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城西柳府旧宅。
白幽站在那棵老梅树下,手中捧着一把泥土——昨夜从圣女月漓坟旁取的。泥土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湿气,隐隐能闻到一股极淡的、类似檀香的香气。
那是灵源珠温养过二十年的土地才有的气息。
“白幽大人。”柳夫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白幽转身,看见柳夫人披着素色斗篷站在廊下,手中端着一碗热汤。她眼睛有些红肿,显然一夜未眠。
“柳姑娘。”白幽微微颔首——自从知道柳夫人是沈清弦认的干姐姐后,他便改了口。
柳夫人走过来,将汤碗递给他:“熬了一夜的参鸡汤,您喝点暖暖身子。”
白幽接过,碗壁温热,香气扑鼻。他低头喝了一口,暖流顺着喉咙滑下,驱散了冬晨的寒意。
“您……真的决定了吗?”柳夫人轻声问,声音有些发颤。
白幽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这是我欠的债。当年为苟活,我背叛族人,害死无辜。如今父亲……”他顿了顿,提到巫衍时,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,“父亲散功自囚,是赎他的罪。我也该赎我的。”
柳夫人眼泪掉下来:“可您已经帮王妃做了很多。城南那些孩子,江南那些情报……您不必……”
“不够。”白幽摇头,纯黑的瞳孔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深邃,“那些死在黑水牢的人,那些被父亲害死的人……他们的命,我还不起。但我至少可以阻止更多人受害。”
他将汤碗放在梅树下的石桌上,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的令牌——那是昨夜从江南送回来的,祭司传承令的复制品,真品已随巫衍自囚于黑水牢深处。
“柳三弦的琴音能激活蛊虫,也能被这枚令牌干扰。”白幽抚摸着令牌表面的纹路,“明天我会混进锦绣班,在关键时刻打断他的琴音。这是我能为清弦……为外甥女做的最后一件事。”
他说出“外甥女”三个字时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。
柳夫人怔住了。她这才想起来,白幽是祭司巫衍的儿子,而沈清弦是圣女月漓的女儿——月漓是巫衍的女儿,那么白幽就是沈清弦的舅舅。
这层关系,之前因为种种恩怨纠葛,谁都没有点破。如今巫衍悔过,白幽赎罪,这血缘才终于浮出水面。
“您……”柳夫人声音哽咽,“您为什么不告诉王妃?她是您的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白幽打断她,眼中闪过一丝黯然,“我这样的舅舅,不说也罢。只要她平安喜乐,便够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柳夫人:“倒是柳姑娘,有句话我一直想说。”
柳夫人抬起泪眼。
“文渊兄的事……我很抱歉。”白幽声音低沉,“当年若非我提供那些黑巫族的秘药,他也不会被康王控制,走到今天这一步。”
柳文渊是柳夫人的丈夫,也是沈清弦名义上的姐夫。这些年他被康王用蛊控制,做了不少违心的事。直到昨夜,白幽才通过听风阁拿到解药,让柳夫人悄悄送去。
柳夫人摇头:“不怪您。要怪就怪他自己贪心,想要攀附权贵,才被康王钻了空子。如今他服了解药,答应在寿宴上当众揭发康王,也算是将功补过。”
她顿了顿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荷包:“这里面是我求的平安符,还有……一束头发。您带着。”
白幽接过荷包,指尖触碰到那束柔软的发丝时,心头一震。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女子赠发,是极为私密的情意。
“柳姑娘,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他这样罪孽深重的人,配得上这样干净的情意吗?
“什么都别说。”柳夫人摇头,泪中带笑,“我只求您一件事——无论如何,都要活着回来。”
白幽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里有担忧,有不舍,还有某种他不敢深究的期待。良久,他终于点了点头: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晨光渐盛,梅树上的积雪开始融化,滴落的水珠在石桌上溅开细小的水花。
而在远处的康王府,书房里的灯还亮着。
萧慎坐在太师椅上,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。扳指温润,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但仔细看能发现,扳指内壁刻着密密麻麻的微小符文——那是黑巫族的一种传讯符,可以远距离传递简单信息。
但此刻,扳指毫无反应。
江南的计划彻底失败了。巫衍散功自囚,黑水牢被江南总督接管,那十九个幸存者已经被转移。更麻烦的是,听线报说沈清弦不但没死,反而因祸得福,灵源珠进化了。
“废物。”萧慎低声骂了一句,不知是在骂巫衍,还是在骂自己。
书房门被轻轻敲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