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进来。”
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文士推门而入,正是康王府的首席谋士陈先生。他手中拿着一份卷宗,神色凝重。
“王爷,安王府那边有新动静。”
“说。”
“沈清弦今早醒了,虽然还在静养,但已经开始处理铺子事务。”陈先生将卷宗放在书案上,“五味斋推出‘金桂暖身糕礼盒’,定价二两,限量销售。玉颜斋和暗香阁联动,买香露送新款簪子。云锦阁那边,顾清源和苏清影赶制出了一批新料子,叫‘流光锦’,据说在烛光下能看到暗纹流转。”
萧慎皱眉:“这些商贾之事,有什么好汇报的?”
“王爷,这不是普通的商贾之事。”陈先生沉声道,“属下仔细算过,安王府这些产业看似各自经营,实则环环相扣。五味斋做吃食吸引客流,玉颜斋和暗香阁做女人生意,云锦阁做高端定制,墨渊阁做男子服饰,凝香馆做香料,煨暖阁做宴席……他们几乎覆盖了京城所有层次的消费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更可怕的是,这些产业都在盈利,而且利润惊人。属下估算,安王府每个月的进账至少五万两,一年就是六十万两。这还不算那些看不见的……比如听风阁的情报买卖,墨韵斋的字画古董。”
六十万两。
萧慎握紧了扳指。他封地江南,一年的税赋也就八十万两,还要养兵、养官、打点上下。而沈清弦一个女流,居然能在京城赚到这么多。
“难怪萧执敢跟我叫板。”萧慎冷笑,“原来是有个会赚钱的王妃在后面撑着。”
“王爷,更麻烦的是,”陈先生压低声音,“安王府用这些产业织了一张很大的网。朝中官员、世家大族、甚至宫里的太监宫女,多少都跟这些产业有牵连。买过五味斋的点心,订过煨暖阁的宴席,给夫人买过玉颜斋的香露……这些都是人情,也是把柄。”
资本的力量,无形却强大。
萧慎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。他原本以为沈清弦只是个有点小聪明的女人,现在看来,她比他想象的难对付得多。
“明天寿宴的布置,都安排好了吗?”他问。
“安排好了。”陈先生点头,“锦绣班四十八人,其中有十二个是我们的人。柳三弦会在唱《八仙贺寿》时弹奏特定的曲子,那曲子能激活亲兵体内的蛊虫。到时候,三百亲兵会在宫外制造混乱,锦绣班的人趁乱动手。”
“目标呢?”
“第一目标,太后。第二目标,皇帝。第三目标……”陈先生顿了顿,“安王夫妇。”
萧慎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如果失败了呢?”
陈先生一愣:“王爷……”
“我说,如果失败了呢?”萧慎重复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江南计划失败,祭司倒戈,黑巫族这条线基本断了。明天的计划如果也失败,我们还有什么后手?”
书房里一时寂静。
陈先生额头渗出冷汗。他跟了康王十几年,第一次见到王爷这样不确定的样子。以前的康王永远成竹在胸,哪怕局面再难,也总有办法扭转。
可现在……
“王爷,我们还有柳文渊。”陈先生勉强道,“他在朝中经营多年,门生故旧不少。就算明天失败,只要王爷安然离开京城,回到江南,依然可以……”
“可以什么?”萧慎打断他,“可以继续当个闲散王爷,等着萧执和沈清弦把我这些年埋的钉子一个一个拔掉?等着他们查清江南那些事,然后一道圣旨把我押解回京?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雪已停,但天色阴沉,像是还要下。
“陈先生,你跟了我多少年了?”
“十六年。”
“十六年。”萧慎喃喃,“当年我从京城去江南就藩,你就跟着我。这些年,你帮我打理封地,结交官员,暗中蓄力……辛苦了。”
陈先生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:“王爷,您这是……”
“如果我明天失败了,”萧慎转过身,看着他,“你就带着我书房暗格里的东西,去南疆。那里有我一处别院,还有些积蓄,够你安稳过完下半辈子。”
“王爷!”陈先生噗通跪下,“属下誓死追随王爷!”
萧慎扶起他,笑了笑。那笑容里有着复杂的情绪,有疲惫,有不甘,也有释然。
“不必了。这场仗打了十几年,我也累了。”他轻声道,“明天,就做个了断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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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三刻,安王府工坊。
顾清源扶着重孕的妻子苏清影,小心翼翼地穿过织机林立的工坊。织娘们正忙着赶制最后一批“流光锦”,梭子穿梭的声响此起彼伏。
“娘子,你慢点。”顾清源紧张得手心都是汗,“姜爷爷说了,就这几日了,你得好好歇着。”
苏清影扶着腰,脸上却带着笑:“不碍事。这批料子是王妃明天要用的,我得亲自盯着才放心。”
她走到一台织机前,伸手抚摸着刚织出的一截布料。那是极深的墨蓝色,表面有银丝织成的暗纹,在工坊的烛光下流转着淡淡辉光。
“夜光丝的效果比预期的还好。”她轻声道,“南海的夜明珠粉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顾清源也笑了:“王妃说,这批流光锦要做六套礼服。她一套,柳夫人一套,太后一套,皇后一套,王爷一套,还有……皇上一套。”
苏清影闻言一惊:“皇上也穿我们的料子?”
“王妃是这么说的。”顾清源压低声音,“她说皇上穿了,就是最好的招牌。到时候,云锦阁和墨渊阁的订单,怕是要排到明年开春了。”
苏清影恍然,不得不佩服沈清弦的算计。这哪里是送礼,分明是借势营销。
正说着,苏清影忽然“哎哟”一声,捂住肚子。
“怎么了?!”顾清源脸色大变。
“没、没事……”苏清影深吸几口气,缓过劲来,“孩子踢我呢,劲儿真大。”
顾清源松了口气,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肚子,眼中满是温柔:“这小子,还没出生就这么皮,将来肯定是个闹腾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是小子?”苏清影嗔道,“万一是闺女呢?”
“闺女也好,像你,文静秀气。”顾清源笑了,“不过姜爷爷把过脉,说是小子。”
夫妻俩正说着,工坊外传来马蹄声。不一会儿,秦峰带着几个伙计抬着几个大箱子进来。
“顾管事,苏娘子。”秦峰拱手,“王妃要的特制瓷瓶烧好了,第一批三百个,您验验货。”
箱子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青花瓷瓶。瓶身洁白,青花纹路雅致,瓶底有“安王府瓷窑”的暗记。最特别的是,瓶口用了特殊的密封工艺,能最大限度地保存瓶内物品的灵气。
苏清影拿起一个仔细看了看,点头:“成色极好。秦管事的手艺越来越精湛了。”
“苏娘子过奖。”秦峰笑道,“王妃说了,这批瓶子要用来装‘岁末感恩’特别版的香露和酱料,不能马虎。”
顾清源让伙计把箱子抬到库房,转头问秦峰:“王府那边,王妃身体可好些了?”
“好多了。”秦峰点头,“今儿一早就在看账本,精神头不错。不过姜爷爷说了,还得静养,不能劳神。可咱们王妃那性子,哪里闲得住?”
几人都笑了。确实,沈清弦那种资本女王,让她闲着比让她忙还难受。
正说着,门外又来了人。是暗香阁的张老板娘,手中捧着几个锦盒。
“顾管事,苏娘子。”张老板娘笑容满面,“新款的‘踏雪寻梅’簪打好了,送来给二位过目。”
锦盒打开,里面是一套三支的梅花簪。簪身是素银,簪头用细如发丝的金线缠绕成梅花形状,花心处点缀着小小的红宝石,做工精巧至极。
“真漂亮。”苏清影赞叹,“张姐姐的手艺越发精进了。”
“苏娘子喜欢就好。”张老板娘笑道,“这套簪子配王妃那套‘百鸟朝凤’的礼服正好。另外,玉颜斋新调的‘梅雪争春’香露也成了,香味清冽悠远,最适合冬日。”
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听说康王府那边,也订了一批香露和首饰,说是要送给太后做寿礼。我让伙计留意了,他们订的都是最贵的,但要求包装上不能有店铺标记。”
顾清源皱眉:“这是想借花献佛,还不让人知道东西哪来的?”
“恐怕不止。”张老板娘冷笑,“我让听风阁的人查了,康王府订的那些货,里面有几样香料……不太对劲。”
她没明说,但在场的人都懂了——恐怕是加了料。
“王妃知道吗?”顾清源问。
“知道。”张老板娘点头,“王妃说了,货照给,但每样都留样,瓶底做特殊标记。另外,她让我准备了一份‘真正’的寿礼,明天亲自献给太后。”
什么寿礼?张老板娘没说,但看她的表情,肯定不简单。
工坊里,织机声、人语声、马蹄声交织成一片繁忙却有序的景象。每个人都在为明天的寿宴做准备,每个人都知道,那将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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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时分,安王府主院。
沈清弦靠在萧执怀里,两人坐在暖阁的窗边,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。萧煜在乳母怀里睡着了,小脸恬静。
“清弦,”萧执轻声问,“明天……你怕吗?”
沈清弦想了想,摇头:“不怕。资本女王最擅长的,就是在风险中寻找机会。明天的寿宴,对康王是陷阱,对我们……也可以是舞台。”
“舞台?”
“对。”沈清弦眼中闪着光,“让所有人看见,安王府的王妃不但活着,而且活得很好。让所有人知道,那些产业背后的主人是谁。也让康王明白,有些东西,不是靠阴谋诡计就能夺走的。”
萧执握紧她的手:“那我这个王爷,是不是太没用了?总让你在前面冲。”
“谁说的?”沈清弦转头看他,眼中带着笑意,“你是我的定海神针。有你在我身后,我才敢往前冲。”
她顿了顿,轻声道:“执之,等这件事了了,我们真的去江南住段时间吧。我想去看看那边的铺子,尝尝西湖醋鱼,还要……去看看他。”
“他”指的是巫衍,她的外公。虽然没见过面,虽然知道他罪孽深重,但那毕竟是血缘至亲。
萧执明白她的心思,点头:“好,我陪你去。带上煜儿,我们一家三口,好好游一游江南。”
沈清弦笑了,将头靠在他肩上。
窗外雪越下越大,但暖阁里炭火正旺,温暖如春。
而在城南别院里,那二十九个被救回来的孩子,今晚吃了热乎乎的汤面,睡在暖和的被窝里。阿秀在梦里见到了爹爹,爹爹对她说:“秀儿要好好活着,替爹爹看着那些坏人遭报应。”
更远处,江南黑水牢深处,散尽修为的巫衍坐在黑暗中,手中握着一枚碎裂的玉簪——那是月漓的遗物。他低声哼着女儿小时候最爱听的童谣,浑浊的眼里流下两行泪。
腊月十五,太后寿宴。
所有恩怨,所有算计,所有救赎,都将在明天,迎来一个答案。
而此刻,雪夜无声,仿佛在积蓄着某种力量,等待着黎明破晓的那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