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七,京城安王府。
墨羽靠在床头,拆掉绷带的右手正尝试握住一只空茶杯。手指颤抖得厉害,茶杯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碎成几片。
林婉儿推门进来,看见这一幕,快步上前蹲下收拾碎片。她的小腹才微微隆起,三个多月的身孕还不太明显,但动作已经带着孕妇特有的小心。
“别动,我来。”墨羽想下床,腿脚却使不上力,只能看着妻子弯腰收拾。
“坐着别动。”林婉儿将碎片拢进托盘,起身坐到床边,握住墨羽缠着绷带的手,“太医说了,你的经脉受损严重,需要慢慢恢复。三个月能拿筷子,半年能握剑——这是姜爷爷亲口说的,要信他。”
墨羽看着妻子清瘦的脸。这些天她既要照顾自己,又要打理王府内务,还要担心远在江南的王爷王妃,眼底已经有了淡淡的青黑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怀着身孕还要操心这些。”
林婉儿摇头,替他掖好被角:“说什么傻话。我是你的妻子,安王府的人,这些都是分内事。”她顿了顿,轻声道,“倒是你,别总跟自己较劲。伤要一点点养,急不得。”
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,三短一长。
墨羽眼神一凛,虽然武功尽废,但多年培养的警觉还在。他对林婉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扬声道:“谁?”
窗户无声滑开,一个黑衣人翻进来,单膝跪地:“墨统领,属下听风阁赵七,奉林寒统领之命传信。”
看清来人是听风阁的暗号手势,墨羽松了口气:“起来说话。江南局势如何?”
赵七起身,从贴身处取出一封蜡封密信:“王爷已脱险,在黑水牢找到了巫珩前辈和白幽先生。王妃在金陵稳住了钱庄挤兑,但瑞王的人开始对产业下手,试图收买石大川师傅的亲戚。”
墨羽用尚能活动的左手接过信,林婉儿体贴地帮他展开。信是林寒亲笔,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匆忙,详细汇报了黑水牢的发现和金陵的商战情况。
“王爷和王妃有何吩咐?”墨羽快速看完问道。
“两件事。”赵七压低声音,“第一,王妃担心小世子安危。瑞王在江南动作频频,恐对京城的小世子不利。王妃请统领安排可靠人手,尽快将小世子秘密送往金陵。”
墨羽心头一紧。萧煜,那个刚满周岁、眉眼酷似王妃的小家伙。若瑞王真敢对孩子下手……
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,王妃需要京城各产业近三个月的异常账目。”赵七道,“云舒姑娘怀疑,瑞王可能在京中也安插了人,试图从内部破坏咱们的生意。”
墨羽沉吟片刻:“小世子的事,我会亲自安排。账目方面,让云舒派个精于查账的人来,我协助核查。另外……”他看向赵七,“你的轻功在听风阁能排第几?”
“不敢妄言,但一夜奔行三百里尚可。”
“好。”墨羽示意林婉儿从床头的暗格取出一枚玄铁令牌,“拿着这个,去城南‘墨韵斋’找周掌柜。告诉他,启动‘暗网’三级,全力探查瑞王府最近三个月的人员往来、银钱流动、书信传递。记住,宁慢勿曝。”
“是!”赵七接过令牌,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。
林婉儿关好窗,回到床边时脸上带着忧色:“你要送煜儿去江南?他才一岁,路上颠簸……”
“京城已不安全。”墨羽握住她的手,掌心有薄茧,是常年握剑留下的,“王妃的担心不是空穴来风。瑞王此人表面温和,实则狠辣。康王倒了,安王府就是他最大的障碍。对孩子下手……他做得出来。”
“那王府这边……”
“你得留下。”墨羽看着妻子,“婉儿,我如今行动不便,很多事需要你去做。你是我的妻子,也是安王府的管事娘子。有些事,只有你能办。”
林婉儿看着丈夫眼中的信任,深吸一口气,背脊挺直:“你说,我该怎么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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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陵城,五味斋后院作坊。
石大川盯着锅里咕嘟冒泡的酱料,手中的铁铲匀速翻动。酱香浓郁,是八宝酱特有的复合香气——十三种香料按秘方配比,多一分少一分都不是那个味。
“表哥,您这手艺真是绝了!”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中年男子搓着手凑过来,满脸堆笑,“隔着三条街都能闻见香味!”
石大川头也不抬:“有福,你从江北过来,就为了夸我手艺好?”
石有福干笑两声:“表哥明鉴。小弟这次来,是有桩大生意想跟您合作。有位贵人看中了您的手艺,出这个数……”他伸出三根手指,“买您三个酱料配方。”
“三百两?”石大川嗤笑。
“三千两!”石有福压低声音,“一个配方一千两!而且贵人说了,配方买断后您照样可以在五味斋做酱,两不相干。”
石大川停下动作,转过身。他比石有福高半个头,常年抡锅铲的手臂肌肉结实,这么一站,压迫感十足。
“有福啊,”石大川缓缓道,“你知不知道,五味斋上个月在江南分店,净利是多少?”
“这……小弟不知。”
“一万八千两。”石大川一字一句,“我这三个配方,是五味斋的根基。没了它们,五味斋就垮了。你说,我会为了三千两,砸了自己的饭碗,也砸了东家的产业吗?”
石有福脸色变了:“表哥,话不能这么说。贵人承诺了,只要您肯卖配方,还可以帮您在江北开三家分店,利润全归您……”
“哪个贵人?”
“这……贵人吩咐,不能透露。”
石大川冷笑:“是瑞王府的人吧?”
石有福浑身一颤,眼神躲闪。
“回去告诉你的贵人,”石大川重新拿起锅铲,“我石大川的手艺,是王妃给的饭碗。除非我死了,否则这配方,谁也拿不走。还有你——”他盯着这个远房表弟,“看在亲戚一场,我劝你一句,别跟那些人掺和。神仙打架,凡人遭殃。”
石有福脸色青白交加,最终灰溜溜走了。
石大川对旁边打下手的徒弟低声道:“去告诉顾管事,鱼上钩了。按王妃的计划,准备收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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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泰钱庄二楼,沈清弦正听云舒汇报。
“五味斋那边,石师傅按计划拒绝了收买。”云舒翻开账本,“听风阁跟了石有福,发现他进了城东一处宅子,那是瑞王府刘管事的私宅。已经留证。”
沈清弦颔首:“证据收好,暂不动。等需要时一起清算。”
“暗香阁的‘春水碧’首饰系列,预订已排到三个月后。”云舒眼中带笑,“张老板娘说,昨日有两位夫人为抢预订名额,差点在店里争执起来。最后只好抽签决定顺序。”
“供不应求是好事,但不能真起冲突。”沈清弦道,“让张老板娘增加十个名额,价格上调两成。多出的利润,三成给工匠,三成归铺子,四成捐给慈幼局。”
云舒微怔:“捐出去?”
“对。”沈清弦微笑,“赚钱重要,名声也重要。安王府在江南赚钱,回馈一些给百姓,是应当的。而且……”她眼中闪过精光,“瑞王不是想抹黑我们吗?那就让百姓看看,谁才是真正为江南着想的人。”
云舒恍然:“奴婢明白了!这就去办。”
“玉颜斋和凝香馆的新品呢?”
“样品出来了。”云舒取出两个小瓷瓶,“苏娘子调制的‘春溪’香露和‘踏青’香丸。她说‘春溪’用了十七种花草,前调清雅,后调悠长。‘踏青’加了薄荷和柑橘,提神醒脑,适合踏青佩戴。”
沈清弦接过闻了嗅。破障视野下,每种成分的比例清晰可见。苏清影在调香上确有天赋。
“告诉苏娘子,这两款也限量发售。购买‘春水碧’成衣的客人,可优先购买配套香露香丸。”沈清弦顿了顿,“另外准备一批试用装,上元节灯会免费发放。试用装要用特制小瓷瓶,瓶底刻‘安王府监制’五字。”
这是她的惯用策略——先体验,后消费。防伪标记则杜绝仿冒。
云舒一一记下,正要退下,顾青敲门进来,神色凝重:“王妃,听风阁急报——京城瑞王府,最近三天有七批人秘密出京,方向都是江南。此外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们在瑞王府的内线传来消息,瑞王三日前收到密信后大发雷霆,摔了一套茶具。”
沈清弦心头一动:“可知信的内容?”
“内线未看到具体内容,但听到瑞王骂了一句‘文柏这个废物’。”
文柏?沈清弦眼神一凝。那个本该死在画舫上的独眼文士,果然与瑞王有勾结。从瑞王的反应看,两人关系恐怕不止合作那么简单。
“还有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