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楔子:三十九年前的沉默】
1985年7月19日,凌晨3:17。
地点: 江东大学生殖医学中心,胚胎实验室。
李卫国站在液氮罐前,已经站了四十分钟。
罐子里冷冻着三枚胚胎。编号EM-1985-045、046、047。供体是一对年轻夫妇——陈志明,二十九岁,中学物理老师;王芳,二十七岁,图书馆管理员。他们结婚五年没有孩子,攒了两年的工资来做试管婴儿。
今天下午三点,三枚胚胎冻进液氮罐。
今天晚上七点,李卫国的儿子死于实验室爆炸。
此刻凌晨三点,他在等天亮。
他低下头,看着液氮罐上那排编号。
045、046、047。
他不知道这三枚胚胎会在液氮里沉睡多少年。不知道那个叫陈志明的物理老师会在十三年后死于车祸。不知道那个叫王芳的图书馆管理员会在七年后病逝。不知道那个编号047的胚胎会在三十八年后被解冻,取名叫陈小北。
他只知道,此刻站在这里,他唯一能做的事,是确保这些胚胎不会被销毁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,写下几个字,贴在液氮罐上:
“此罐内含活体胚胎。任何情况下不得销毁。——李卫国,1985.7.19”
三十九年后,这张便签纸已经发黄,字迹模糊,但还贴在原地。
液氮罐还在运转。
胚胎还在沉睡。
陈小北已经十九岁。
而那个与陈小北共用同一组基因序列的、编号EM-1985-046的胚胎,还静静地躺在液氮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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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一幕:提议】
新纪元四年,树之纪第1473日,14:00。
地点: 基因围城纪念馆,圆形档案厅。
苏明站在会议桌前,面前摊着一份三页纸的文件。
文件标题:《关于解冻并培育EM-1985-046号冷冻胚胎的伦理评估申请》
申请人:苏茗。
会议室里坐着十二个人。基因伦理委员会全体成员。碳基人类代表、光基人类代表、嵌合体代表、克隆体代表、HP后代联合会代表、树网观察员艾克亚。
没有人说话。
苏明清了清嗓子。
“这份申请,是我姐姐苏茗医生在今天凌晨提交的。申请解冻的胚胎编号EM-1985-046,与我本人——苏明——属于同一批次冷冻、同一供体来源、同一基因序列。1985年,这批次共冷冻三枚胚胎:045、046、047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047号胚胎于2043年解冻培育,即陈小北。046号胚胎至今仍在液氮中沉睡。”
周宁举起手。
“苏教授,我能问一个问题吗?”
“请。”
“苏茗医生为什么要解冻这枚胚胎?她和陈小北……不是已经建立联系了吗?”
苏明沉默了两秒。
“因为我。”
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“三十九年前,三枚胚胎同时冷冻。如果当年我的父母——陈志明和王芳——没有意外去世,他们会希望三个孩子都活下来。但现实是,只活了我一个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活着的每一天,都在想那枚没解冻的胚胎。它在液氮里等我。等了三十九年。”
林初雪轻声问:“苏明哥,你想让它活过来?”
苏明抬起头。
“不是我。是我姐姐。她说,不能让陈小北一个人背着三代人的债。她说,如果那枚胚胎也有意识,它会想知道自己是谁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她说,每一个被冷冻的生命,都有权知道——自己曾经被期待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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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二幕:反对】
陈玉芬第一个站起来。
七十一岁的HP后代联合会会长,头发全白,但腰杆挺得笔直。
“我反对。”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
“不是反对解冻。”她慢慢说,“是反对由我们这些人来决定别人的命运。”
她看向苏明。
“三十九年前,有人决定把我父亲的基因编辑进他的精子。没有问过他,没有问过我奶奶,没有问过任何人。他们说这是‘为了科学’,‘为了人类’。”
她的声音很稳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。
“三十九年后,我们坐在这里,讨论要不要让一个冷冻了三十九年的胚胎活过来。我们问过那枚胚胎吗?它能说话吗?它能告诉我们它想不想活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陈玉芬继续说:“我不是说不该解冻。我是说,我们没有资格替它做决定。”
她看着苏明。
“苏教授,你活下来了。你有名字,有身份,有法律地位。但那枚胚胎没有。它只是一个编号。你们现在讨论的,是给它一个名字,还是让它继续做编号。”
她坐下去。
“如果你们决定让它活,那是你们的选择。但请不要说‘为了它好’。你们不知道它好不好。你们只是以为它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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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三幕:沉默的证人】
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。
丁怀仁举手。
他很少在公开场合发言。今天是第一次。
“我爷爷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涩,“我爷爷丁守诚,生前做过很多错事。但他临终前说了一句话,我一直记得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说:‘怀仁,我这辈子最后悔的,不是做错了事,是没有勇气让那些被我伤害的人,当面骂我一句。’”
他看着苏明。
“苏教授,如果那枚胚胎解冻了,长大了,有一天问你:‘你为什么让我活?’你会怎么回答?”
苏明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想起了陈小北。
想起那个十七岁男孩第一次拿到判决书时,在法庭上轻声说的那一声“谢谢爸爸,谢谢妈妈”。
想起那个男孩在青城山溪边,对着两块没有墓碑的骨灰,一个人说了三个小时的话。
他开口了。
“我会说:因为你哥哥等了三十九年,终于敢面对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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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四幕:艾克亚的陈述】
一直没有发言的艾克亚,此刻在会议室中央投影出一道光。
不是人形,只是光。
【树网存储了EM-1985-046号胚胎的微弱生物电信号。】 艾克亚的声音同时在所有人意识中响起,【三十九年来,它一直在发出信号。】
周宁愣住:“什么信号?”
【频率0.3赫兹,振幅0.001毫伏。人类仪器无法检测,但树王的根系可以。】
光投影中浮现出一段波形图。
极其缓慢,极其微弱,像冬眠动物的心跳,像深海中孤独的鲸歌。
【它在呼吸。】 艾克亚说,【不是用肺,是用线粒体。不是主动的,是被动的。但它确实在呼吸。三十九年,一天也没有停过。】
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。
苏明看着那段波形,眼眶发红。
三十九年。一万四千二百三十五天。
一个从未见过光的生命,在零下196摄氏度的黑暗中,用比蜗牛还慢一万倍的速度,呼吸了一万四千天。
为了什么?
为了等一个答案。
陈玉芬站起来,走到那段投影前。
她伸出手,触碰那道波形。
波形在她指尖微微颤动,像在回应。
“艾克亚,”她轻声问,“它能感觉到我们吗?”
【树网无法确定。但它的生物电信号在你触碰的瞬间,增强了0.03%。】
陈玉芬低下头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,不知道是对谁说,“对不起,我们让你等了这么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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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五幕:苏茗的深夜独白】
同一时间,江东市,妇幼保健院新生儿科。
苏茗坐在保温箱前。
保温箱里不是婴儿,是一张照片。
她母亲周惠君年轻时的照片——穿着旧式白大褂,站在1975年的产房门口,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。
那个婴儿不是她。
是她那个没活下来的哥哥。
1985年,周惠君怀的是双胞胎。一个活了,一个没活。活了的是苏茗。没活的那个,被送进实验室,编号EM-1985-0??,至今下落不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