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临终档案:PENGJIE-FINAL-001”
人物: 彭洁
生卒: 1926年—2054年
享年: 八十八岁
最后居住地: 江东市·老职工宿舍·302室
最后职业: 江东大学附属医院·退休护士长
最后心愿: “把我埋在发光树下,让根记住我。”
最后的话: “六十二个名字,够吗?”
回答者: 八十年后的陈念
回答: “够的,彭奶奶。够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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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第一幕:清晨的宿舍”
2054年,树之纪第1085日,06:00。
彭洁醒来了。
八十八岁,头发全白,脸上布满皱纹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她慢慢坐起来,掀开被子,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。毛衣是三十年前织的,袖口已经磨破,但她舍不得扔。
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清晨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。
楼下院子里,那棵她五十年前种下的桂花树还在,比她还高了两倍。
她看着那棵树,看了很久。
“老伙计,”她轻声说,“我今天要去一个地方。”
桂花树没有回答。
但叶子轻轻摇动。
像是在说:去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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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第二幕:最后一次去医院”
08:00。
彭洁站在江东大学附属医院门口。
她在这里工作了六十年。
从十八岁的小护士,到七十八岁的退休护士长。
六十年来,她见过无数生离死别。
六十年来,她记住了六十二个名字。
她走进去。
走廊还是那条走廊,但已经变了样。墙上多了发光树的根须,天花板上多了荧光涂层,护士站里多了树网终端。
没有人认识她。
新来的护士们匆匆走过,没有人多看她一眼。
她不在意。
她只是慢慢地走,走过急诊科,走过手术室,走过ICU,走过那间她曾经站过无数个夜班的护士站。
最后,她停在第十八手术室门口。
门关着。
但她知道里面有一面镜子。
那面镜子上刻着:
“致庄严医生:你看见的每一个生命,都会在镜子里看见自己。——苏茗,2052.3.17”
她对着那扇门,轻声说:
“庄严,苏茗,我走了。”
门没有打开。
但她知道,他们听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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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第三幕:最后一个病人”
10:00。
彭洁走到儿科病房。
她不是来看病的。
她是来看一个人的。
一个叫林初雪的女孩。
三十四岁,嵌合体,基因心理咨询师。
她的母亲叫林晓月。
2051年4月17日凌晨,林晓月死在ICU里,死前十五分钟睁开眼睛,让彭洁帮她删一条短信。
彭洁没有删。
那条短信现在还存着:
“钱给你孩子。别写我的名字。”
彭洁站在病房门口,看着里面。
林初雪正坐在床边,给一个生病的孩子讲故事。
她讲得很慢,声音很轻。
孩子听得很认真,眼睛亮亮的。
彭洁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离开。
没有打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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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第四幕:七个箱子”
14:00。
彭洁回到自己的宿舍。
她打开床底下的柜子,拖出七个纸箱。
纸箱上用黑色记号笔标着年份:
1997、2003、2011、2019、2027、2035、2043。
她一个个打开。
里面是日记。
六十年的日记。
从1963年到2043年。
从十八岁到八十四岁。
从圆珠笔到碳素墨水。
从“那个年轻男人叫什么名字”到“六十二个名字,够吗”。
她拿起1997年的那本,翻到第一页。
“1997年1月1日。晴。
今天开始写新一年的日记。
去年整理旧物,翻出1988年没烧完的残页。拼了一夜。
我想:如果我不写下来,谁会记得丁志坚是谁?谁会记得HP-47号实验体叫什么名字?谁会知道林晓月死前十五分钟,其实睁开过眼睛?
所以我必须写。
必须记住。”
她合上日记。
把七个箱子重新封好。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,写下几行字:
“庄医生:
我床底下有七个箱子。等我走了,你来看看。
别哭。
六十二个名字,够吗?
——彭洁”
她把便签贴在箱子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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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第五幕:傍晚的桂花树”
17:00。
彭洁坐在桂花树下。
夕阳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想起十八岁那年,第一次穿上白大褂的时候。
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,只知道要听老师的话。
那天下午,一个叫陈志远的年轻男人死在她面前。
她站在床边,手指悬在呼叫按钮上方,没有按。
那个画面,跟了她六十五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