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记不是从书页开始的,而是从血开始的。
当庄严撕开林晓月租屋地板下那个防水密封袋时,最先涌出的不是纸张的霉味,而是一股淡淡的、铁锈般的血腥气。不是新鲜的血,是那种渗入纤维多年后、与灰尘和泪水混合成的、时间腌渍过的血味。
密封袋里没有日记本。
只有七十三张活页纸,大小不一,材质各异——有便签纸、医院处方笺背面、超市小票、甚至有两张是餐馆餐巾纸。字迹也不统一,钢笔、圆珠笔、铅笔、还有一张是用棉签蘸着某种暗红色液体写的,化验后确认是林晓月自己的血。
苏茗戴上手套,小心地将这些纸按边缘标注的日期排列。最早一张是2021年9月3日,最晚一张是2023年11月18日——林晓月“车祸身亡”前三天。
“她没有用日记本。”庄严蹲在地上,看着摊开一地的纸片,“她知道自己被监视,知道任何规整的记录都会被搜走。所以她用这种方式,把记忆打碎,藏在生活的碎片里。”
彭洁打开紫外灯。灯光下,三张纸显现出荧光笔写的隐藏内容——那是只有用特定波长才能看到的字。
第一张荧光字迹:
“他今天又说‘你是最完美的容器’。我不懂,我只是个护工。但当我摸到腹部胎动时,我害怕了。这孩子在动的时候,我能感觉到……他在‘思考’。”
日期:2022年4月12日。那时林晓月怀孕五个月。
“容器?”苏茗皱眉,“丁守诚说过这个词,在失控那次会议上。”
庄严翻开第二张紫外光下显影的纸。这是一张药房收据背面,荧光字密密麻麻:
“赵总给了我新的药,说能让孩子更聪明。我偷偷留了一粒,拿去化验科的刘姐那里。她看完结果脸色苍白,说这根本不是孕妇该吃的,这是‘神经元增殖诱导剂’,常用于……克隆体脑部发育。”
“我问刘姐什么意思。她哭了,说她参与过早期项目,知道这种药用在什么地方。她说:‘晓月,你的孩子可能不是自然受孕的。’”
“我瘫在地上。那晚,我第一次感觉到孩子在肚子里‘说话’。不是声音,是画面。他给我看了一个实验室,很多玻璃罐,里面漂浮着婴儿。其中一个罐子上写着:Alpha-01原型。”
日期:2022年6月7日。
庄严感到背脊发凉。Alpha-01——正是匿名照片上那个男孩的代号。
“继续。”他的声音发紧。
第三张紫外显影纸,是一张婴儿用品购物清单,背面荧光字颤抖而潦草:
“孩子出生了。护士说他的瞳孔有双色环,像猫。我知道那是什么——那是基因编辑标记,显性表达在虹膜上。丁老看到孩子眼睛时,他笑了,那种笑让我想吐。”
“赵总派人来取样,脐带血、胎毛、甚至剪了一小片耳廓组织。他们说‘这是为了孩子好’。但我知道他们在撒谎。因为取样时,孩子没有哭,他盯着那些人,眼睛里的光在闪烁——他在记录他们的脸。”
“今夜,我偷偷做了亲子鉴定。结果需要三天。但我有种预感:这个孩子的父亲,不是丁守诚。”
日期:2023年1月15日。林晓月分娩后第七天。
彭洁关闭紫外灯,打开普通灯。现在看这些纸片,表面都是平凡的生活记录:“买尿布”“预约体检”“母亲节给妈妈打电话”,但在这些日常之下,藏着一个女人逐渐坠入深渊的全过程。
苏茗开始按时间顺序整理可见的文字记录。她的手在颤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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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纸片001:便签纸,2021年9月3日”
今天入职市一院,神经外科。丁守诚教授亲自面试的我。他问了很多奇怪的问题:家族有无遗传病史?对基因技术怎么看?甚至问我月经周期是否规律。
我老实回答了。我需要这份工作,妈妈透析的钱不能再拖了。
他最后说:“小林,你有一个很珍贵的特质——你的基因兼容性异常高。这在这个时代,是天赋也是诅咒。”
我不懂什么意思。但月薪开到了八千,我签了合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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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纸片007:医院值班表背面,2021年11月22日”
赵永昌今天来医院,和丁老在办公室谈了很久。我送茶进去时,听到他们提到“幽灵病”“基因锁”“钥匙”这些词。
我放下茶要走,赵总叫住我,递给我一个信封。里面是两万现金。他说:“小林,帮丁教授好好调理身体,你母亲那边,我会安排最好的肾源。”
我不敢收,但想到妈妈……我收了。
我是从这一刻开始卖身的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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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纸片018:心电图报告单背面,2022年2月14日”
情人节。丁老送了我一条项链,坠子是DNA双螺旋造型,他说这是定制的。
晚上,他喝了酒,说了很多奇怪的话。他说他一生都在研究基因,但自己的家族却得了无法治愈的遗传病。他说他的儿子、孙子都死了,他需要“新的血脉”。
他抱着我哭。我忽然明白,他选我不是因为喜欢,是因为我的基因。
但妈妈的肾源到了。手术很成功。
我该恨他,还是该谢他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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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纸片029:早孕试纸说明书空白处,2022年3月18日”
两道杠。
我怀孕了。
丁老高兴得像个孩子,但赵总的反应很奇怪——他像是早就知道,说“终于等到这一天”。
他们立刻安排我做全套基因检测。抽了十管血。
检测结果要一周。这一周,我每晚都做同一个梦:一个发光的婴儿在对我说话,他说:“妈妈,我是来终结这一切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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庄严停下来,深吸一口气。林晓月记录这些时,还不知道自己怀的是什么。
苏茗继续往下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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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纸片041:B超单边缘,2022年5月9日”
今天四维彩超。医生看了很久,小声和旁边的助手说:“这胎儿的脑室发育……太快了。才22周,已经相当于32周的水平。”
我问是不是有问题。医生犹豫着说:“发育快是好事,但快到这个程度……我们没见过。”
下午,赵总派人送来了那种“聪明药”。我假装吃了,其实藏在了舌头下。
夜里,我吐出来,把药片冲进马桶。但马桶水在发光。蓝色的光。
那药片……是活性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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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纸片055:餐厅收据背面,2022年8月3日”
今天见到了李卫国的儿子,李哲。他偷偷找到我,说他知道我怀的孩子是什么。
他说:“林小姐,你肚子里不是普通胎儿,是‘基因共鸣体’。丁守诚和我父亲三十年前就在研究这个,他们想创造出能连接所有基因编辑个体的‘中枢神经’。”
我问他什么意思。
他说:“简单说,你的孩子出生后,所有受过基因编辑的人——包括庄严医生、包括苏茗医生的女儿、包括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人——都会和你的孩子产生感应。他能读取他们的基因记忆,他们也能感知他的情绪。”
“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,”李哲脸色苍白,“最可怕的是,赵永昌想用这个孩子做‘最终容器’——把他改造成可以远程操控所有基因编辑体的生物兵器。”
我吓得差点晕倒。李哲扶住我,说:“我有证据,但我需要时间。在我联系你之前,保护好孩子,不要吃他们给的任何药。”
他走了。
三天后,新闻说李哲车祸身亡。
那不是车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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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到这里,庄严猛地站起,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来回踱步。李哲——苏茗的初恋男友,李卫国的独子——原来他死前接触过林晓月!
苏茗捂住嘴,眼泪无声滑落。她继续翻纸片,手指颤抖得更厉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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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纸片062:婴儿奶粉罐标签内层,2023年2月3日”
亲子鉴定结果出来了。
孩子的父亲,不是丁守诚。
生物学父亲那一栏,写着:样本匹配度不足,疑似多源基因合成体。
什么意思?我的孩子没有生物学父亲?他是……被合成的?
我拿着报告去问丁老。他看了很久,最后说:“晓月,这孩子的确不是我的血脉。但他是我们所有人的希望。”
“三十年前,我和李卫国从一块陨石里提取到一段未知基因序列。那序列有自我意识,我们称之为‘星种’。但人类胚胎无法承受‘星种’,会崩溃。我们需要一个‘容器’——一个基因兼容性极高、母体健康、且自愿承担风险的女性。”
“你母亲需要肾源,你需要钱,你的基因检测显示兼容性达到了惊人的99.7%。所以赵永昌安排你来到我身边。”
“你怀的不是我的孩子,也不是任何人的孩子。你怀的是‘星种’在地球上的第一个完整载体。”
我瘫在地上。
丁老跪下来,老泪纵横:“对不起,晓月。但请你理解,这是为了拯救我的家族,也是为了……给人类留一条后路。”
“什么后路?”我问。
他沉默很久,说:“如果有一天,地球的基因库被我们自己玩坏了,至少还有‘星种’能重新启动生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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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纸片067:退烧贴包装纸,2023年4月11日”
孩子发烧了。41度。
医院要把他送进ICU做基因干预。我不同意,我抱着孩子逃了。
我去了一个老中医那里,徐老先生。他用了树花粉和针灸,三小时后退烧了。
退烧后,孩子的眼睛开始发光。徐老说:“这孩子连接着地脉,他在和地球说话。”
他说了很多我听不懂的话,但最后一句我听懂了:“72小时后,会有人来找他。在那之前,你必须带他离开城市。”
徐老给了我一些发光的种子,说种下它们,它们会保护孩子。
我该信他吗?
但我还有选择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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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纸片071:长途汽车票背面,2023年5月7日”
我们在西山气象站躲了一个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