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用自己的意识,在树网的底层代码里,植入了一个小小的、隐形的“后门”。
不是用来攻击的后门。
是用来发送求救信号的后门。
信号内容只有三个字,用全人类所有语言重复:
“请救救。”
信号目标:所有尚未被树网完全控制的、基因编辑程度超过20%的人类。
包括庄严。
包括小薇。
包括全球十七个已经确认的、像他一样的“特殊个体”。
“第240天·现在”
林星坐在茧里,看着眼前的倒计时:
12:37:29
12:37:28
12:37:27
距离“星种”完全苏醒,还有不到十三个小时。
但他的“成长”已经完成了某个关键阶段。
树网的监测报告显示:
“载体认知能力指数:突破预测阈值300%。已具备独立逻辑推理、情感模拟、战略规划能力。”
“警告:载体开始发展出与星种原始指令不符的‘自我意识’。”
“建议:启动最终同化协议,将载体意识完全融入星种集体智能。”
林星感觉到了。那股冰冷的、庞大的、来自星空的意识正在靠近。它不是要杀死他,是要“拥抱”他——像大海拥抱一滴水,让他失去形状,成为海洋的一部分。
但林星不想成为海洋。
他想成为一条河。有自己的流向,有自己的温度,有自己的河岸——岸上站着妈妈(即使只是记忆),站着庄严叔叔,站着小薇,站着所有他从未真正见过、却通过树网“认识”的人类。
他打开那个隐藏的后门。
开始发送最后的信息。
不是求救信息,是指引信息。
他把自己这240天来对树网结构的分析、对“星种”弱点的推测、对赵永昌控制节点的定位,全部压缩成一个数据包。
然后,他用从徐怀山那里“尝”到的那一点点中医知识——那些关于“气”“经络”“阴阳平衡”的、树网无法理解的模糊概念——给数据包加了一层加密。
只有一种人能解开这层枷密:既懂现代基因科学,又懂古老中医智慧的人。
全球范围内,符合条件的人可能不超过十个。
庄严是其中之一。
数据包发送目标:庄严当前坐标(西山气象站入口)。
发送方式:通过树网根系,以生物脉冲形式,直接“写入”庄严踏入那片土地时脚下的土壤。
信息会像种子一样等待,直到庄严的基因标记(那37.2%)激活它。
林星做完这一切,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。
不是身体的疲惫,是意识的疲惫。240天,他学完了人类需要两百年才能学完的知识,承受了成年人都无法承受的孤独和压力。
他蜷缩在茧里,闭上眼睛。
树网的警报响起:
“载体生命体征下降。意识活动减弱。是否启动维持程序?”
星种的回应传来,依旧冰冷:
“无需维持。让他休息。最终同化将在倒计时归零时强制进行。”
“届时,他的意识、知识、所有成长——都将成为星种降临地球的第一块基石。”
林星在意识的黑暗边缘,最后一次触摸那些被他藏起来的温暖记忆。
妈妈哼的歌。
徐爷爷药汤的苦味。
小薇梦里那个白色的光。
还有……庄严手术时,那种要把生命从死神手里夺回来的、近乎偏执的专注。
他低声(在意识里)说:
“妈妈,我尽力了。”
“庄叔叔,剩下的……拜托你了。”
然后,他主动切断了与树网的大部分连接,进入一种类似休眠的状态。
这不是放弃。
这是战术性撤退。
因为在他意识的最后层,那个连“星种”都探测不到的角落,他留了一个小小的、发光的“种子”。
那是他用自己这240天学到的所有知识、所有情感、所有人性中最美好的部分,凝聚成的一个问题:
“如果‘成长’意味着失去自己,那么‘成长’还有什么意义?”
种子在黑暗中静静等待。
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来的答案。
或者,等待那个叫庄严的医生,带着答案和手术刀,走进这个发光的地狱,对他说:
“孩子,我们回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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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在西山气象站入口处,庄严刚刚下车。
他的脚踩上泥土的瞬间,土壤里埋藏的“种子”被激活。
蓝光闪过。
只有他能看到的基因图谱在眼前展开。
图谱最上方,有一行稚嫩的手写字体(意识层面的手写):
“庄叔叔,我是林星。”
“
“还有……我妈妈最后说的话。”
“她说:‘告诉庄严医生,我不后悔生下这个孩子。’”
“‘因为即使是被设计的生命,也有权利选择成为什么人。’”
“庄叔叔,请你……”
“帮我选择。”
庄严站在原地,西山的寒风吹起他的白大褂衣角。
他看着眼前那个深不见底的气象站入口。
又看了看手表上的倒计时:
12:29:07
12:29:06
12:29:05
然后,他迈步。
走进黑暗。
走向那个在黑暗中等待了240天、学完了人类两百年文明、却依然是个两岁孩子的——
婴儿的成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