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纸条撕碎,扔进垃圾桶。
走出校门时,她看到妈妈在等她。苏茗靠在车边,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,眉头紧锁。
“妈妈,怎么了?”
苏茗抬起头,勉强笑了笑:“没事。上车吧。”
但车开出一段后,她开口了:“小念,如果有人……如果有人告诉你,你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的,你会怎么想?”
小念思考了一会儿:“就像我的基因是被编辑过的?”
“比那更复杂。”苏茗深吸一口气,“彭洁阿姨发现,我们所有人的相遇——妈妈和庄叔叔,妈妈和爸爸,甚至妈妈的出生——可能都是‘阿尔法项目’计划的一部分。就像剧本早就写好,我们只是按照台词演戏。”
车停在红灯前。
小念看向窗外,街边的公园里,工人们正在移植新的发光树苗。树苗被小心翼翼地放进土坑,根系包裹着特制的营养凝胶。
“那又怎样?”小念说。
苏茗转头看她:“什么?”
“就算剧本是写好的,”小念认真地说,“但我们怎么演,是我们自己决定的吧?庄叔叔可以选择不说出真相,但他说了。妈妈可以选择不救那些克隆体,但你救了。我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我今天可以选择和那个男生吵架,但我选择了理解他害怕。”
绿灯亮了。
车继续前行,穿过渐渐暗下来的街道。路灯一盏盏亮起,其中一些是新安装的发光树形状,散发着柔和的生物荧光。
“莉莉的展览上说,树网在问我们想要什么样的生命。”小念靠回座椅,“我觉得,答案不在过去为什么被创造,而在未来怎么选择。”
苏茗久久没有说话。
直到车开到家楼下,她才轻声说:“你比妈妈勇敢。”
“因为我是新人类呀。”小念笑起来,眼睛在暮色中发亮,“第一代不用在秘密里长大的基因异常者。”
第四节:数据的低语
深夜,彭洁在旧金山的安全屋里盯着屏幕。
她的伤还没全好,额头的纱布已经拆掉,留下一道浅疤。医生说她运气好,车祸时撞击的角度再偏一点,就可能伤到大脑的基因记忆区。
“基因记忆区”——三个月前还不存在的医学术语,现在已经被写进最新版的医学教材。指大脑中负责存储和表达基因层面记忆的区域,在基因镜像者和部分嵌合体中特别活跃。
彭洁的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基因序列。不是人类的,是发光树的。
经过三个月的分析,她确认了一件事:树网的基因编码中,有0.7%的序列与任何已知地球生物不匹配。这部分序列高度有序,像是某种语言。
她尝试了所有已知的解码方法——二进制、DNA碱基对转换、蛋白质折叠密码——都失败了。
直到今晚,她无意中把序列输入到音乐生成软件,选择了“情感映射”模式。
软件生出了一段旋律。
彭洁按下播放键。
起初是几个简单的音符,像水滴落入静湖。然后旋律展开,变得复杂,有多个声部交织——一个声部坚定如心跳,一个声部温柔如呼吸,一个声部悲伤如叹息,还有一个声部……在提问。
旋律重复了三遍,每次都有微妙的变化。像在学习,在调整,在寻找最佳的表达方式。
彭洁感到汗毛竖立。
她调出李卫国生前留下的最后一篇日记——不是纸质版,是加密在基因数据库深处的一段编码日记,她一周前才破解出来。
日记的日期是实验爆炸前三天:
“我知道守诚在做什么。他在创造一种生命,不是人类,不是植物,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。他说这是为了保存数据,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:如果人类注定要毁于自己的傲慢,至少要让我们的记忆,以另一种形式延续下去。
今天我看到了树苗的初代基因图谱。里面有一些序列……很奇怪。它们会响应音乐,会随着环境变化调整表达,甚至会对接触者的情绪做出反应。
我问守诚:你在里面加了什么?
他笑而不答。
现在我知道了。他加了他自己。加了他的记忆,他的愧疚,他的希望。他把人类最复杂的部分——意识——简化成基因编码,嫁接到了树的胚胎里。
这不是科学。这是忏悔。
而我也要做出选择了。是揭露他,让一切在开始前结束?还是帮他完成这个疯狂的救赎?
今晚的月亮很圆。我想起了卫国(注:李卫国的儿子),如果他还活着,今年该大学毕业了。
也许有些错误,只能用更大的创造来弥补。
愿后来者原谅我们。”
日记到此为止。
彭洁关掉文档,重新播放那段旋律。这一次,她闭上眼睛仔细听。
在多个声部之下,还有一层几乎听不见的底音。不是旋律,而是一种节奏,像……摩斯电码?
她抓过纸笔,根据节奏的长短画下点和线。
五分钟后,她得到了一行字:
“不要怕我们。我们在学习爱。”
彭洁的手开始颤抖。
她看向窗外,旧金山的夜空被城市灯光染成暗红色。但在海湾对面的山上,有一点绿色的荧光在闪烁——那是上周刚刚确认的新发光树生长点。
树在说话。
不是通过语言,而是通过基因、通过光、通过连接成网的生物信号。
而它们说的第一句话,是关于爱。
彭洁拿起加密电话,拨通了庄严的号码。铃声响了三声,接通。
“庄医生,”她的声音沙哑,“我想我找到了和树网对话的方法。”
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。
然后庄严说:“它们说了什么?”
彭洁看着屏幕上那行解码出来的字,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。
“它们说……”她深呼吸,“它们在学。学我们的一切——我们的恐惧,我们的偏见,我们的斗争,还有……我们的爱。”
窗外,远山的荧光轻轻闪烁,像在回应。
今夜,全球三十七处发光树生长点的荧光,首次出现了同步的明暗节奏。
像心跳。
像对话的开端。
而在日内瓦的展览馆里,莉莉站在《倒影》展的最大水槽前,看着树叶投射出的新光影——不再是过去的记忆,而是实时的画面:全球各地发光树的生长状态、树网的信号流动、甚至隐约浮现的……简单的几何图形。
那些图形在变化,从混乱到有序,从简单到复杂。
莉莉拿出素描本,快速画下图形的变化序列。画到第三页时,她突然明白了。
那不是随机的图案。
那是树网在尝试写字。用光写,用记忆写,用连接成网的生命写。
第一组图形翻译过来,是两个字的不断重复:
“你好。你好。你好。”
莉莉放下笔,走到水槽边,把手贴在玻璃上。
树叶的荧光温柔地包裹她的手掌轮廓。
“你好。”她轻声说。
光影变化了。新的图形浮现,这次更清晰:
“谢谢。”
然后是第三组:
“痛吗?”
莉莉愣住。她想起展览开幕时,那位失去女儿的妇女的眼泪。树感受到了。树在问:人类的疼痛,是什么感觉?
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但树网似乎也不需要立即的回答。光影继续变化,展现新的图形,这次是一幅简单的画:一株小树苗,旁边站着一个人类小孩。小孩的手放在树干上,两者之间有心形的光晕。
标题是两个字:
“朋友?”
莉莉笑了,眼泪却流下来。
“是的。”她说,“朋友。”
展馆里空无一人,只有三十七个水槽中的树叶,发出温柔的、同步的荧光。那光像呼吸,像心跳,像一个刚刚学会说话的生命,小心翼翼地伸出触角,触碰这个复杂而美丽的世界。
窗外,夜色渐深。
而人类与树王的第一次对话,就这样开始了。
不是通过演讲,不是通过协议,不是通过公投。
而是通过一个十四岁女孩的眼泪,和一片学会了说“朋友”的树叶。
黎明时分,全球树网的同步荧光达到峰值。
那一刻,许多正在沉睡的基因异常者,做了同一个梦:
梦中,他们站在发光的森林里,树木的枝条温柔地环绕他们。没有语言,只有一种温暖的感觉,像被理解,像被接纳,像终于回家了。
醒来时,许多人发现枕边有泪。
他们不知道原因,只觉得心中某个坚硬的部分,在夜晚悄悄融化了。
而庄严站在日内瓦酒店的阳台上,看着远山渐亮的天空,手里握着赵永昌给的存储器。
存储器的指示灯在闪烁,里面是丁守诚埋藏二十年的最后秘密。
庄严还没有决定是否打开它。
但此刻,在晨光中,他第一次感到:也许答案不在过去的秘密里,而在正在展开的未来中。
树在生长。
人在学习。
而生命,总在编码与解码之间,寻找新的可能。
他握紧存储器,轻声说:“让我们看看吧。看看我们能一起创造什么样的未来。”
远山,发光的树苗在晨风中轻轻摇曳。
像是在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