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:养老院窗外的树
纪录片《基因围城·口述历史》片段
采访日期:2037年11月12日
采访对象:陈景明(89岁),前国家基因研究院副院长,“阿尔法项目”核心成员之一
采访地点:北京西山养老院
画面开始:
镜头从一扇窗推进。窗外是秋天的西山,枫叶正红,但窗玻璃上反射出一个老人的侧影——瘦削,白发稀疏,眼睛望着窗外,却又像什么都没在看。
画面切到室内。一个简洁的单人房间,书架上摆满生物学期刊和奖杯,但都蒙着一层薄灰。老人坐在轮椅上,腿上盖着格子毛毯。
采访者(画外音,声音温和):“陈老,我们可以开始了吗?”
陈景明缓缓转过头。他的眼神浑浊,但偶尔闪过一丝锐利的光,像深潭底下还没熄灭的炭火。
“开始吧。”声音沙哑,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震颤,“趁我还能说话,还能记得。”
镜头推近。老人的手放在轮椅扶手上,手背布满老年斑和凸起的静脉,像枯树根。
“您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丁守诚教授是什么时候吗?”
陈景明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光线在移动,一片枫叶的影子滑过他的脸。
“1958年。”他开口,“北京大学,生物学系新生入学典礼。他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。那时候他25岁,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,但眼睛里有一种……光。不是普通的光,是那种要把世界看透、还要改变它的光。”
画面叠入黑白档案影像:年轻的丁守诚在台上发言,意气风发。字幕:“1958年,北京大学生物学系毕业典礼”
“那时候我们觉得,科学能解决一切问题。”陈景明继续说,“饥荒、疾病、愚昧……只要掌握了生命的秘密,人类就能走向完美的未来。”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扶手,像在敲击看不见的键盘。
“我们错了。”
---
第一幕:实验室的灰尘
纪录片采用多线叙事:
A线:陈景明的口述
B线:历史档案影像(实验记录、会议纪要、照片)
C线:当代镜头(养老院日常、发光树、基因异常者后代访谈)
D线:树网的“记忆回放”(通过发光树荧光显现的片段化历史场景)
---
A线:
“1978年,‘阿尔法项目’立项。”陈景明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读教科书,“表面上是‘优生学研究’,但实际上,丁守诚想要的是……进化加速。他说自然进化太慢,人类等不及。气候变化、资源枯竭、可能的星际竞争……我们必须主动改造自己。”
镜头转向书架上的一个相框:1979年项目组合影。十二个年轻人站在实验室门口,白大褂,笑容灿烂。陈景明指着照片最左边的一个圆脸女生:
“这是李秀英,我们组里唯一的女性研究员。她负责数据统计。1981年她怀孕了,丁守诚建议她用项目开发的技术做胚胎筛查,说可以确保孩子‘最优’。她拒绝了。”
陈景明停顿,眼睛看着虚空:“三个月后,她流产了。原因不明。又过了两个月,她辞职了,再也没有联系上。”
B线:
黑白照片:李秀英的工牌,上面有她的笑脸。档案记录:“1981年8月15日,李秀英研究员因个人原因离职。”字迹工整,冰冷。
C线:
现代北京,一个基因异常者互助小组聚会。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在发言:“我母亲叫李秀英。她1981年离开基因研究院后,一直害怕什么。她从不让我做任何基因检测,直到她2015年去世,才告诉我真相——她不是自愿离职的,她是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。”
女人拿出一个老旧的笔记本,翻开其中一页,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:
“今天丁教授问我为什么不接受胚胎优化。我说:如果我的孩子需要被优化才能被爱,那可能不是孩子的问题,是这个世界的问题。他看了我很久,说:秀英,你会后悔的。”
---
A线:
“李秀英走后,项目进入了新阶段。”陈景明的声音更低了些,“丁守诚引入了外部资本。一个叫赵永昌的香港商人。钱来得很快,设备更新,实验室扩建,我们可以做更大胆的实验。”
他转动轮椅,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铁盒,打开,里面是一些老照片和文件。
“1985年,我们培育了第一批经过基因筛选的胚胎。”他抽出一张照片,手在颤抖,“这是‘阿尔法-01’,第一个成功诞生的项目婴儿。我们叫他‘小明’——不是真名,是代号。”
照片上是一个新生儿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但额头上贴着一个标签:“α-01”。
D线:
养老院花园里的发光树突然发出强烈的荧光。路过的护理员惊讶地看着,树的光影在墙上投射出一个模糊的画面:婴儿培养箱,很多管子,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在记录数据——是年轻的陈景明。
护理员拿出手机拍摄,画面迅速在社交媒体传播。
---
A线:
“小明很聪明。”陈景明没有察觉窗外的异象,完全沉浸在回忆中,“六个月会说话,一岁能认字,三岁能解简单方程。我们很兴奋,觉得成功了。但四岁那年,他开始出现癫痫症状。”
他闭上眼睛:“我们检查了他的基因,发现一个编辑错误——我们在修改智力相关基因时,无意中破坏了一个神经保护序列。这种错误在动物实验中没有出现过,因为动物的大脑结构不同。”
“怎么处理的?”采访者问。
陈景明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光线暗了下来,像是要下雨。
“丁守诚决定……终止实验。”
“终止的意思是?”
“小明五岁生日后的第三天,我们被告知他转去了‘特殊疗养院’。我再也没有见过他。”陈景明睁开眼睛,里面有一种干涸的痛苦,“项目记录上写着:‘阿尔法-01因不可控并发症,实验终止。’”
B线:
档案翻页:“1989年3月12日,阿尔法-01号实验体转移至特别监护机构。备注:家属已同意。”
C线:
基因异常者互助小组里,一个年轻男人站起来:“我就是‘阿尔法-01’的儿子。我父亲去年去世了,死前他告诉我他的童年记忆——被关在一个白色房间里,每天做测试,吃药,不知道自己是谁。他一生都在寻找自己的出生证明,但永远找不到。”
男人拿出一张DNA检测报告:“我做了测试,我的基因里有明显的人工编辑痕迹。我想知道,那些决定创造我父亲又放弃他的人,晚上睡得着吗?”
---
第二幕:沉默的共谋
A线:
“小明的事情后,项目组有过一次内部讨论。”陈景明说,“我问丁守诚:我们是不是走得太快了?技术跑在伦理前面,会出事的。”
“他怎么说?”
“他说了一段我永远忘不了的话。”陈景明模仿丁守诚的语气,声音突然变得有力,像年轻人,“‘景明,所有革命都有代价。青霉素发现前,多少人死于感染?疫苗推广前,多少孩子死于天花?我们今天做的,和那些先驱一样——用少数人的痛苦,换多数人的未来。’”
“您认同吗?”
陈景明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看向窗外,那里有一株新移植的发光树苗,正在微雨中发出柔和的荧光。
“我当时……沉默了。”他最终说,“因为我心里有一部分认同他。作为一个科学家,你太想看到自己的理论变成现实。你告诉自己,这些牺牲是必要的,是为了更大的善。”
他的手指又开始敲击扶手,这次更快,更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