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就是‘平庸之恶’,对吧?汉娜·阿伦特说的。不是魔鬼在作恶,是普通人在服从命令,在沉默,在用‘我只是在执行命令’来催眠自己。”
D线:
发光树苗的荧光再次变化。这次投射出的画面是会议室,年轻的研究员们在争论。能辨认出陈景明和丁守诚。没有声音,但能看到陈景明激烈地说着什么,然后渐渐安静,低下头。
C线:
一个历史学家在电视访谈中说:“我们发现,‘阿尔法项目’的参与者中有超过70%后来成为了各自领域的领军人物。他们中很多人知道项目的伦理问题,但选择了沉默。为什么?因为项目给了他们资源、数据、无法在其他地方获得的研究机会。这是一种……科学界的浮士德交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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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线:
“1992年,李卫国实验室爆炸。”陈景明的表情变了,第一次出现明显的情绪波动,“那天我在外地开会,接到电话时已经晚了。李卫国死了,他的助手重伤,数据全部被毁。”
“官方调查说是实验事故。”
“是事故。”陈景明点头,但眼神闪烁,“但事故发生前一周,李卫国来找过我。他说他发现了一些东西,关于‘阿尔法项目’的延伸研究,代号‘欧米茄’——那是武器化应用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:“他说他要举报,我说你冷静点,我们再谈谈。他说没时间了,证据已经整理好了。然后……就出事了。”
“您认为那不是事故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景明闭上眼睛,“我真的不知道。但爆炸后第三天,丁守诚召集核心组开会,说这件事到此为止,所有相关资料必须销毁,为了‘保护更大的研究目标’。我们又沉默了。”
B线:
火灾现场照片,实验室烧成废墟。报纸头条:“基因实验室爆炸,一死三伤”。日期:1992年10月27日。
另一份文件:“关于李卫国同志事故的善后处理意见”——要求“控制舆论影响”,“确保国家基因研究整体形象”。
C线:
李卫国的儿子(现已五十多岁)在墓地前接受采访:“我父亲不是死于事故。他死前给我打过电话,说如果他出事,就是有人不想让真相曝光。他把一些资料藏在了老家树下——后来庄严医生找到的‘时间胶囊’就是那个。”
他抚摸墓碑:“我父亲不是英雄,他也在那个系统里工作了十几年。但最后他选择站出来,代价是自己的生命。我想问那些还活着的、知道真相却沉默的人:你们的良心不会痛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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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幕:树下的忏悔
A线:
采访已经进行了三个小时。陈景明明显疲惫了,但拒绝休息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采访者说,“作为‘阿尔法项目’少数还健在的核心参与者,您想对基因异常者和他们的后代说什么?”
陈景明转动轮椅,面对窗外的发光树苗。雨已经停了,树苗的荧光在黄昏中格外清晰。
“我想说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哽咽了,“对不起。”
两个字,很简单,但他花了很大力气才说出来。
“对不起,我们以科学的名义,剥夺了你们自然出生的权利。对不起,我们把你们当作实验数据,而不是人。对不起,当问题出现时,我们选择了掩盖而不是面对。”
眼泪从他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来,顺着深深皱纹滑落。
“我今年八十九岁了,癌症晚期,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。我这一生,拿了七个国家级科学奖,培养了五十多个博士,出版了二十多本书。但所有这些加起来,也抵不过一个错误——我参与了创造生命,却没有准备好为这些生命负责。”
他伸出手,像是想触摸窗外的树苗,但隔着玻璃。
“这些年,我经常梦到小明,梦到李秀英,梦到李卫国。梦里他们不说话,只是看着我。那种眼神……比任何指责都难受。”
D线:
树苗的荧光突然增强,光影透过窗户,在房间墙壁上投射出一幅画面:年轻的陈景明抱着婴儿“小明”,正在给他喂奶。画面中的陈景明表情温柔,和现在判若两人。
陈景明看到这一幕,愣住了,然后放声大哭。
那是压抑了几十年的哭声,苍老、破碎、充满悔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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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录片插入:
字幕:“采访结束后第七天,陈景明在医院去世。遵照他的遗嘱,骨灰撒在了西山的一片发光树林中。”
画面:骨灰在树林中飘散,发光树的荧光温柔地包裹着那些灰烬。
字幕:“他的临终遗言只有一句:‘愿后来者以我为戒。’”
画面切回养老院房间,空了的轮椅,窗外树苗依旧发光。
画外音(陈景明的声音,来自采访录音):
“科学没有善恶,但科学家有。技术没有伦理,但使用技术的人有。我们最大的错误,是以为自己可以超越人性,但最终,我们连最基本的人性都丢失了。”
“那些树……它们在发光。很好。光能照亮黑暗,但首先,要有勇气点燃那束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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尾声:记忆的传承
一个月后,同一间养老院
另一个老人坐在陈景明坐过的轮椅上。他是“阿尔法项目”的另一位参与者,83岁,帕金森症晚期。
窗外,那株发光树苗已经长高了一些。一个“树语者”孩子——莉莉的学生,现在18岁——正把手放在树干上。
“爷爷,树在播放记忆。”年轻人说,“是陈爷爷的记忆。他在哭,在说对不起。”
老人颤抖着问:“树……能原谅他吗?”
年轻人闭上眼睛,感受树网的波动。许久,他睁开眼:“树说,原谅不是它的事,是那些被伤害者的事。但树会把记忆保存下去,让后来的人知道发生了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:“树还说,陈爷爷的骨灰在树林里,他的基因片段已经和树网融合。他成了树网记忆的一部分,永远。”
老人沉默,然后轻声说:“这样也好。至少……不会遗忘。”
年轻人离开后,老人独自坐在窗前。夕阳西下,树苗开始发光。荧光中,他仿佛看到年轻的陈景明、丁守诚、李秀英、李卫国……所有那些在历史阴影中的人,都在光里短暂地浮现,然后又消失。
他喃喃自语,不知是对自己说,还是对窗外说:
“我们以为自己在编写生命的代码,但最终,是生命在编写我们的结局。”
窗外,发光树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。
它的根系在地下延伸,连接着其他树,连接着树网,连接着所有储存在基因里的记忆——荣耀与罪孽,梦想与疯狂,光与影。
而在更远的地方,在日内瓦,在旧金山,在世界的各个角落,基因真相与和解委员会的第一次正式听证会正在筹备。
陈景明的采访录像,将成为呈堂证供之一。
他的忏悔,他的眼泪,他迟来的“对不起”,将和其他证据一起,被载入历史。
不是为了审判——他已经用一生审判了自己。
而是为了证明:无论多晚,说出真相总比沉默好;无论多痛,面对错误总比逃避好。
夜色完全降临。
养老院的灯光逐一亮起,但窗外的发光树苗,是这些灯光中最温柔的一盏。
它发光,不是为了炫耀,只是为了存在。
只是为了说:我在这里,我记得,我在生长。
而记忆,是和解的第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