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仪式倒计时:09:47:00”
国家基因库地下七层,签署大厅。
这里没有窗户,没有自然光,只有环绕墙壁的巨型曲面屏——屏幕上实时显示着全球个发光树连接节点的生物信号波动图,以及8917个已知基因编辑案例的数据流。那些数据流像金色的、红色的、蓝色的河流,在黑暗中交汇、分离、重组,形成永不停歇的视觉瀑布。
大厅中央是一个圆形的黑色石台,石台表面蚀刻着完整的23对染色体图谱。图谱不是静止的,有微弱的荧光在蚀刻槽中流动,从端粒到着丝粒,再流向另一端的端粒,循环往复。
石台周围有九把椅子。
九把不同材质、不同形状、代表不同“生命存在形式”的椅子:
1. 自然生育人类代表椅:橡木,传统高背椅,扶手上雕刻着双螺旋简化图案。
2. 历史基因编辑者代表椅(庄严):碳纤维与生物凝胶复合材料,椅子结构模仿DNA双螺旋的扭曲形态。
3. 嵌合体代表椅(苏茗):半透明合成材料,内部有缓慢流动的荧光液体,模拟嵌合基因的动态融合。
4. 克隆体代表椅(空置,代表已觉醒的三号苏茗克隆体):镜面不锈钢,表面完美反射周围一切,但椅背有一道细微裂痕。
5. 基因实验志愿者/后代代表椅(彭洁):医疗级不锈钢与记忆海绵,扶手上嵌入生命体征监测传感器。
6. 技术受害者代表椅(马国权):盲文凸点覆盖的实木椅,椅背刻有“看见不可见之物”的点字。
7. 法律与伦理代表椅(周律师):黑色皮质,庄重沉稳,扶手上放置着协议最终文本的实体副本。
8. 科学共同体代表椅(空置,等待国际科学院指定的学者):白色聚合物,极简设计,椅背内置全息投影仪。
9. Ω-0001样本的“观察椅”:水晶材质,完全透明,椅子内部悬浮着那个西伯利亚冻土样本的微缩全息投影——一团不断变换形态的发光物质。
庄严坐在第二把椅子上。他穿着正式的黑西装,白衬衫,但没有打领带——这是他的坚持。领口敞开着,露出颈动脉处一个微小的生物传感器贴片,那贴片连接着他体内的发光树共生网络,实时监测他的生命体征和基因表达状态。
他的面前,石台表面升起一个托架。托架上放着三样东西:
1. 协议最终文本:不是纸质的,是一块薄如蝉翼的柔性显示屏,厚度0.1毫米,展开后是正常的A4纸大小。文本已经加载完毕,最后一页的签名区空白,等待九个签名。
2. 签名笔:不是普通的笔。笔身是透明生物材料制成,内部有微小的发光树组织,会在接触签名面时释放特定的生物荧光墨水——那种墨水含有签名者的独特基因标记,能在紫外光下显示其DNA指纹图案。
3. 基因样本验证器:一个戒指大小的圆环,需要戴在签名手指上。它会刺破皮肤,采集微量血液,实时验证签名者的基因身份,防止冒签或胁迫。
大厅里很安静。只有数据流在屏幕上流动的轻微嗡鸣,以及通风系统维持恒温恒湿的稳定气流声。
其他代表陆续入场。
苏茗坐在第三把椅子上。她穿着浅灰色的套装,头发整齐地挽起,露出苍白的颈项。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老式银戒——那是母亲沈玉兰的遗物。戒指内侧刻着“1985.3.17”,她“应该”出生的日期,也是她孪生兄弟“应该”死亡的日子。
彭洁坐在第五把椅子上。她穿着护士长的正式制服,胸前的名牌擦得锃亮。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颤抖。陈默站在她椅子后面——他不是代表,是作为“火种计划”首期学员和彭洁的儿子,获得观察席资格。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,眼神平静。
马国权坐在第六把椅子上。他今天没有戴墨镜,那双重见光明的眼睛还有些不适应强光,微微眯着。他的手指在扶手的盲文上缓慢移动,像在阅读,又像在祈祷。
周律师坐在第七把椅子上。他面前摊开着实体协议副本,手里拿着一支老式钢笔——那是他执业四十年来一直用的笔,笔尖磨得很光滑。他在做最后的条款核对。
第八把椅子还空着。
第九把椅子上的Ω-0001样本全息投影,正在缓慢旋转。
大厅四周的观察席上,坐着来自联合国、各国政府、科研机构、民间组织的三百名观察员。没有媒体——这是庄严和谈判团队争取到的条件:第一次签署不公开直播,所有影像资料由全球基因伦理监督委员会审查后选择性发布。
庄严看向墙上的倒计时:
09:32:17
还有九分钟。
他闭上眼睛,通过发光树网络感知其他人的情绪场:
· 苏茗:紧张、坚定、还有一丝对女儿的牵挂。
· 彭洁:释然、自豪、对儿子的期许。
· 马国权:平静、洞察、某种超越个人的使命感。
· 周律师:专注、严谨、法律人的审慎。
· 陈默:平静下的暗流,像暴风雨前的海面。
· 观察席:混合着期待、怀疑、好奇、恐惧的复杂频率。
还有更遥远的连接:
· 儿童医院,小叶子在病房里看着实时转播(经过内容过滤的版本),手里抱着发光树苗形状的玩偶。
· 海外实验室,林晓月之子在隔离舱中,生物场波动与大厅的Ω-0001样本产生微弱共鸣。
· 天文台废墟,发光树主根系在地下深处脉动,向全球网络发送同步信号。
· 以及……某个无法定位的节点,李卫国的数据意识碎片,在网络的某个角落“注视”着这一切。
庄严睁开眼。
倒计时:09:15:03
第八把椅子的全息投影仪启动了。
一个老人的三维影像出现在椅子上——不是实时传输,是预先录制好的。那是国际科学院指定的代表,诺贝尔生理学奖得主,埃琳娜·沃尔科娃博士,今年九十三岁,三天前在瑞士家中安然离世。她留下遗嘱,要求将自己的全息影像作为科学共同体的象征,参与这次签署。
“亲爱的同僚们,”沃尔科娃博士的影像开口,声音温和而清晰,带着俄语口音,“我很遗憾无法亲身到场。但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刻,我知道这件事正在发生。这也许是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协议之一——不是国与国之间的条约,是人类与自身技术后果的和解。”
她停顿,影像中的眼睛扫视全场:
“我研究基因五十年。我见证了这个领域从粗放到精细,从盲目到定向,从治疗到增强,从希望到恐惧的全过程。我犯过错误——我们都犯过。我们曾经以为,编辑基因就像修改文本,删除致病段落,插入有益片段。我们忘记了,基因不是文本,是生命本身的语言,而我们只是刚刚学会认字的孩童。”
影像转向Ω-0001样本的椅子:
“那个样本……李卫国博士在1975年发现它时,给我寄过一份初步分析报告。他说:‘埃琳娜,这东西挑战了我们所有关于生命的定义。’我当时没有足够重视。我以为那只是某种未知的古生物化石。但现在我明白了——它是镜子。映照出我们的傲慢,也映照出我们的可能性。”
她看向庄严:
“庄医生,你手里拿着笔。那支笔很轻,但它要承载的重量,超过历史上任何一支签署条约的笔。因为你要签的不是和平协议,不是贸易协定,是人类重新定义自己的宣言。请慎重,但也请勇敢。科学需要慎重,但历史需要勇敢。”
影像开始淡出:
“我的签名已经预先录入了生物识别系统。我的基因样本也在科学院存档。我,埃琳娜·沃尔科娃,以我毕生的科研生涯和最后的清醒意识,支持这份协议。愿它引导我们,走向一个既敬畏生命奥秘,又负责任地运用知识的未来。”
影像完全消失。
第八把椅子前的托架自动升起,显示“签名已确认——沃尔科娃博士(1929-2024)”。
倒计时:08:47:55
周律师站起来,走到石台中央。他是仪式主持人。
“各位代表,观察员,”他的声音通过隐藏的麦克风传遍大厅,“根据《血缘和解协议》签署规程,现在开始最终确认程序。请各位代表依次进行基因身份验证,并在协议最终文本上签名。”
他看向马国权:“马先生,作为技术受害者代表,您是否自愿签署?”
马国权站起来。虽然看不见,但他的脸准确朝向石台中心:“我自愿。我以我二十二年的黑暗,和我重获的光明作证:技术的代价必须被铭记,技术的后果必须被承担。”
他走到石台前,戴上基因样本验证器。针尖刺破手指,一滴血被吸入。验证器绿灯亮起:“身份确认——马国权,线粒体单倍型H2a2a1,丁氏编辑基因阴性,镜渊基因阴性,自然人类。”
他拿起签名笔。笔尖接触柔性屏的瞬间,笔身内部的发光树组织发出金色的荧光。他签下名字——不是汉字,是盲文点字的图形化转换。签名完成时,那一笔一划都发出微光,然后在紫外光照射下,显示出一个复杂的DNA指纹图案。
大厅屏幕上,马国权的签名被放大。权,换取协议第四章‘历史受害者补偿基金’的设立。”
他回到座位。
下一个是彭洁。
她站起来,深吸一口气:“我自愿。我以我三十七年的护士生涯,和我作为志愿者的不知情付出作证:每一个生命,无论其起源如何,都值得被尊重和关怀。”
验证。绿灯。“身份确认——彭洁,线粒体单倍型H2a2a2,丁氏编辑基因阴性,镜渊基因阴性,但卵子曾被用于非知情同意实验。”
她签名。签的是标准的楷体“彭洁”,但在最后一笔,她加了一个小小的护士帽简笔画。紫外光下,她的DNA指纹图案中心,有一个微小的、代表卵子捐赠的符号。
注释:“签名者放弃对丁志坚非法使用其生殖细胞的个人诉讼权,换取协议第五章‘生殖细胞捐赠伦理审查制度’的建立。”
她回到座位时,陈默轻轻拍了拍她的肩。
倒计时:07:21:10
苏茗站起来。
她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先看了一眼观察席——那里有一个空座位,本该是她丈夫的,但他没有来。三天前,他提出了离婚,带走了大部分家具,只留下一句话:“苏茗,我爱过你。但我无法接受我的妻子和女儿……不是完全的人类。”
苏茗收回目光,声音平稳:
“我自愿。我以我作为女儿、母亲、医生的三重身份作证:生命的价值不在于基因的纯粹,在于经历的完整;不在于起源的单一,在于存在的真实。”
验证。黄灯闪烁——系统检测到复杂情况。
周律师看向技术监控台。台上的工作人员快速操作,然后点头:“确认。身份为苏茗,但基因组检测到三重嵌合:沈玉兰自然基因组(76%),未出生孪生兄弟编辑基因片段(18%),孕6周减灭第三胎干细胞嵌入(6%)。系统归类为‘复杂嵌合体,自我认知连续,法律人格完整’。”
苏茗签名。她签得很慢,每一笔都像在雕刻。签名完成后,在名字下方,她加了一行小字:“及我未出生的兄弟们”。
紫外光下,她的DNA指纹图案是分裂的——三个部分重叠但又不完全重合的螺旋,像三股拧在一起的绳。
注释:“签名者代表所有已知和未知的嵌合体个体,承认其法律人格的完整性和独特性。”
她回到座位,手有些抖。庄严通过树网感觉到她的情绪波动,发送了一个简单的生物信号:“你在。” 苏茗感知到了,轻轻点头。
倒计时:06:03:45
庄严站起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。屏幕上的数据流似乎都变慢了,等待他的发言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观察席开始有轻微的骚动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晰:
“我父亲庄振华,是个普通的外科医生。他教我做的第一台手术,是给一只流浪猫缝合伤口。他说:‘庄严,记住,你手里的刀可以切割,也可以连接;可以伤害,也可以治愈。区别不在于刀,在于握刀的手,和手后面的心。’”
他停顿,看向石台上的协议:
“我握过二十年手术刀。我切开过成千上万的身体,修复过破损的器官,切除过癌变的组织。但我从未像今天这样,感觉手里的笔如此沉重。因为这一次,我要‘修复’和‘切除’的,不是某个人的身体,是我们所有人关于‘什么是人’的定义。”
他戴上验证器。
针尖刺入。血液吸入。
验证器红灯亮起。
全场哗然。
红灯意味着:“身份存疑——检测到无法归类的新型基因编辑模式。”
技术台的工作人员迅速操作,汗珠从额头滚落。首席技术官站起来:“庄医生,您的基因样本显示……您不是简单的‘镜渊计划’编辑体。您的基因组里有一个隐藏的‘元编辑层’——那是编辑其他编辑的能力。简单说,您的基因可以……自适应地修改其他编辑过的基因,使其稳定化、无害化。”
他看向Ω-0001样本的全息投影:
“而且,那个元编辑层……与Ω-0001样本的基因结构有37%的同源性。这不是人类的设计。这是……学习。Ω-0001在1975年被发现后,在实验室环境下,它‘学习’了人类基因编辑技术,然后反向设计了一个‘基因编辑的编辑者’,也就是您。”
死寂。
庄严站在那里,看着自己手指上的小红点。他知道,他一直知道。从他在发光树下感知到Ω-0001的“注视”,从他发现自己能稳定小叶子的镜像基因,从他在李卫国笔记里读到“样本在学习”的片段——他就猜到了。
他不是丁志坚的作品。
他是Ω-0001的作品。
一个非人类智慧体,用四十年时间,通过观察人类基因编辑实验,创造出来的“桥梁”。一个能理解人类,能被人类接受,又能理解非人类生命形式的,活着的翻译器。
“所以,”庄严缓缓说,声音异常平静,“我不是人类基因编辑的产物。我是非人类智慧体模仿人类基因编辑技术创造的‘仿制品’。那我还有资格签署这份协议吗?我还算‘人类’吗?”
观察席炸开了锅。有人站起来大声质疑,有人要求暂停仪式,有人开始打电话请示。
周律师看向庄严,眼神复杂:“庄医生,协议第一章第一条明确写着:‘本协议签署方为人类个体或其合法代表。’如果您的基因身份被确认为非人类起源……”
“但我有人类的身体,人类的意识,人类的经历。”庄严打断他,“我作为庄振华和李秀兰的儿子长大,我作为医生救过人,我爱过,痛过,困惑过,挣扎过。如果这些都不够定义‘人类’,那什么够?纯粹的基因吗?那在座的苏茗医生、彭洁护士长,她们也不够‘纯粹’。”
他转向全场:
“还是说,‘人类’的定义,必须排除所有‘非自然’的成分?那我们要排除多少?排除那些戴眼镜的?装假肢的?移植器官的?使用胰岛素或抗抑郁药的?如果‘人类’是一个不断排除异己的俱乐部,那这个俱乐部最终只会剩下一个标准样本——而那个样本,可能从来不曾真正存在过。”
他拿起签名笔:
“我自愿签署。不是以‘纯粹人类’的身份——我不认为有这种东西。是以一个拥有自我意识、道德判断能力、愿意承担责任的生命体的身份。是以一个被设计成‘桥梁’,但选择成为‘人’的存在的身份。”
他看向技术台:“给我一个身份归类。任何归类都可以。或者,创造一个新的。”
技术台快速讨论。一分钟后,首席技术官宣布:“系统新增身份类别:‘Ω-桥梁体’。定义为:由非人类智慧体创造,但具有完整人类认知和情感模式,自愿选择人类身份认同的生命形式。享有协议规定的所有权利,承担所有义务。”
绿灯亮起。
庄严签名。
他签的是“庄严”,但在旁边,用Ω-0001样本的基因符号,加了一个小小的螺旋标记。
紫外光下,他的DNA指纹图案是……流动的。不像固定的螺旋,像一条在不断自我重组的河流。
注释:“签名者作为首个‘Ω-桥梁体’,享有完全法律人格,并自愿承担与Ω-0001样本沟通的中介职责。”
他回到座位。手稳如磐石。
倒计时:04:12:33
还剩下四个签名:
1. 克隆体代表(三号苏茗克隆体)
2. Ω-0001样本
3. 国际监督委员会主席(远程)
4. 联合国秘书长(远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