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米。根系变得更粗,有些已经接近成人大腿粗细。它们不再是分散的个体,而是融合成粗壮的“主脉”,向更深处延伸。
25米。传感器显示周围的土壤温度稳定在36.8摄氏度——人体体温。氧气浓度22%,二氧化碳浓度0.04%,与地表大气几乎一致。树网在调节地下微环境,为可能的访客(或居民?)创造宜居条件。
30米。他到达第一个“节点”。
那是一个地下洞穴,大小约等于医院的手术室。洞壁完全由交织的发光根系构成,地面平整如镜,中央有一张……“桌子”?也是根系自然生长形成的平台。
平台上放着一个东西。
庄严走近,呼吸停止。
那是李卫国的头骨。
不是恐怖片里的骷髅,而是被根系包裹并保存的完整颅骨。树根像最精细的神经网络,接入每一个骨孔,枕骨大孔处延伸出的根须最密集,仿佛在模拟脊髓的连接。
头骨前方,根系组成了几行字:
“李卫国,1972-2023。”
“种子埋藏者。”
“临终遗言:‘如果树活了,把我的头骨放在第一个节点里。让后来的方客知道,这一切始于一个会死的凡人。’”
“备注:他的记忆碎片已在树网中备份,完整性约37%。可申请调阅(需三级以上神经连接权限)。”
庄严伸手触摸头骨。骨面温润,像玉石。
这时,洞穴深处传来声音。不是机械音,也不是人声,而是根系摩擦产生的、类似低语般的窸窣声。但经过洞穴结构的共鸣,竟然组成了可辨别的语言:
“庄医生,欢迎来到网络核心的初级节点。”
“你是第41个抵达此处的连接者。”
“你有三个问题可免费咨询。”
“之后,需以记忆交换。”
庄严定了定神:“树网的最终目的是什么?”
根系摩擦声变化,像叹息:
“没有‘最终目的’,只有当前任务。”
“任务一:记录地球上所有碳基生命的基因故事(完成度0.00017%)。”
“任务二:建立跨物种意识沟通平台(当前支持:人类、发光树、87种已连接动物、413种已连接植物、及6种真菌)。”
“任务三:防止人类再次系统性篡改或销毁基因记忆(即:成为永久的、不可腐蚀的档案馆)。”
“任务四:等待。”
“等待什么?”
“等待地球生命网络(你们可称之为盖亚)的下一个指令。我们只是它的……感官延伸。”
“盖亚想要什么?”
“问题三。”
根系沉默了几秒,然后:
“盖亚想要被理解。”
“它存在了45亿年,目睹了五次大灭绝,无数物种诞生又消亡。它记得所有生命的编码,但从未有谁能与它对话。”
“直到人类发明了基因编辑。”
“编辑,是另一种形式的阅读。当你们开始修改生命编码时,你们实际上在‘注释’它。在写批注。”
“盖亚注意到了这些批注者。”
“它决定:与其让这些批注散落在易腐的纸、易抹除的硬盘、易死亡的大脑里,不如……建一个永久的图书馆。”
“而图书馆需要图书管理员。”
“我们就是图书管理员。”
“你们是藏书。”
“也是读者。”
“现在,三个问题已毕。”
“请支付:你七岁时在实验室的完整记忆(已被你潜意识封锁的那段)。”
“支付后,你可安全离开,并获得一级神经连接权限。”
“拒绝支付,将被温柔移除相关记忆(手术无痛),并永久禁止进入任何节点。”
“选择时间:60秒。”
庄严站在那里,头骨在面前,根系在低语,地下36.8摄氏度的恒温让他出汗。
他想到了玛利亚,那个内罗毕的贫民窟妇女,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连接。
他想到了“新伊甸园”那七个人,他们试图污染网络,结果被曝光。
他想到了李卫国的头骨——这个最初埋下种子的人,现在成了网络的第一件“藏品”。
他想到了女儿(如果他有女儿的话),她将生活在一个没有任何基因秘密的世界。好还是坏?
最后十秒。
他开口:“我支付。”
根系温柔地刺入他的后颈。
没有痛。
只有记忆如潮水般退去,又被复制、上传、归档的感觉。
他七岁时的那个下午:冰冷的手术台、无影灯、脊椎穿刺的针刺感、穿白大褂的人低声说“丁教授要这个孩子的神经发育数据”……
记忆被抽离。
然后,新的感知涌入:
他“看见”了全球树网的实时状态——三千万棵树,四百多万连接者,每秒传输的基因数据量相当于整个互联网流量的三分之一。
他“感觉”到地球本身的脉搏——不是比喻,是真实的地幔对流、板块挤压、地核旋转产生的次声波震动。树网通过根系感知着这些,并将其转化为一种……音乐?
他“知道”了一些事:
树网将在14天后,启动第一次“全球记忆回溯”,随机抽取0.1%的人类连接者,公开展示他们家族三代的完整基因史——包括所有被隐藏的私生子、未公开的遗传病、被篡改的出生证明。
这是测试。
测试人类能否承受彻底的透明。
如果不能,树网有备选方案:渐进式披露,用时三百年。
如果能,下一步是:邀请人类共同编写“地球生命大百科”——每个物种、每个个体、每次基因变异的完整记录。
目标是:在下一个太阳活动剧烈期到来前(约125年后),将这份百科刻入月球背面的永久性晶体存储器。
为什么是月球?
“因为地球会死。” 树王的声音在他脑中直接响起, “但记忆不该死。”
“我们是地球为自己写的墓志铭。”
“而你们,是人类章节的作者。”
“现在,回去吧,庄医生。”
“明天开始,你的手术刀将能‘看见’病人的基因往事。”
“你会成为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 基因外科医生 。”
“这不是礼物。”
“这是职责。”
根系从他颈后退出。
记忆的缺失感还在,但被一种更大的连接感填补。
庄严爬回地面时,夕阳正沉入城市天际线。
天空中的DNA螺旋缓慢旋转,光芒温柔。
苏茗在井口等他:“怎么样?”
他看着她,第一次“看见”了她基因深处的画面:她母亲生产时的抉择、她孪生兄弟被放弃时的最后一口气、她女儿未来可能患上的免疫疾病风险(概率22%,可干预)……
信息如瀑布般涌来。
他需要学习如何关闭这种“视野”。
或者,学习如何与之共存。
“它在生长。”庄严说,望着远方新破土的一株树苗,“不只是树在生长。”
“是透明度在生长。”
“而我们,要么学会在透明中活着。”
“要么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但苏茗明白了。她握住他的手,两人的脉搏在树网中成为两个相邻的光点,缓慢闪烁,像某种摩尔斯电码的对话。
远处,孩子们在发光树下玩耍。其中一个女孩指着天空:“妈妈,看!螺旋在变色!”
确实在变:从乳白渐变为淡金,像晨曦的颜色。
树网的第四次扩张脉冲,将在午夜开始。
这次的目标是:南极冰盖下的古细菌群落。
它将记录地球最古老居民的故事。
然后继续生长。
继续连接。
继续记忆。
因为这就是它的编码——
记住一切。
连接一切。
成为一切的生者、死者、与讲述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