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:庄严获得一级神经连接权限后的第9天
地点:中心医院临时手术舱·第七手术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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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第一个“透明病人”
患者编号:T-0047。树网公开代号:“祖债承负者-3”。
庄严洗手,水流是温的——临时手术舱的供水系统已经与地下根系网络连接,水温恒定在36.5度,与人体表皮温度一致。这不是为了舒适,是树网的建议:“手术团队与患者体温差超过2.3度,会引发患者潜意识应激反应,术后感染风险提升11%。”
他抬头看无菌灯。灯罩内壁生长着细密的发光根系,像某种生物的神经网络。这些根不只是照明——它们实时监测手术区域的细菌密度、组织氧化程度、甚至每个细胞的应激信号。数据直接投射在庄严的视网膜上,因为他现在是一级连接者。
“患者:男性,53岁”
“基因诊断:丁氏家族遗传性心脏传导缺陷(HTR4基因突变),叠加林-赵氏实验性抗生素心肌毒性后遗症”
“血缘关联:丁守诚堂侄孙(三代旁系),2003年自愿参与赵永昌公司“心脏药物代谢基因研究”,未被告知风险”
“树网注释:根据天空螺旋债务清单C-9项,本次手术费用由赵永昌资产清算基金全额承担。手术团队每小时额外补助:记忆信用点15点(可兑换树网记忆库查询时长)”
庄严戴上手套。手套内衬有生物传感纤维,与他的神经连接同步。当他触碰到患者皮肤的瞬间,信息流涌入:
· 患者昨夜梦见了祖父(丁守诚的堂弟),梦见祖父在旧实验室里烧毁文件,灰烬飘进他的童年卧室。
· 患者三年前开始出现心悸时,第一反应是隐瞒——他的女儿正在申请公务员,岗位要求“直系三代无遗传病史”。
· 患者此刻潜意识最深层的恐惧:不是死亡,是手术成功后的透明。痊愈意味着他将以“丁氏基因缺陷矫正成功案例”的身份,永久进入树网的公开档案。女儿的未来、孙子的婚恋、家族的名声……
“庄医生?”麻醉师的声音。
庄严回神:“开始麻醉。用量减少标准剂量的17%——他的CYP2D6基因有慢代谢型突变,正常剂量会导致术后谵妄风险增加三倍。”
麻醉师看了一眼监测屏,上面已经自动标注出基因用药建议。“树网连这都算好了?”
“它算了所有事。”庄严说。
手术刀落下。
第一刀,切开胸骨表皮。就在刀刃接触组织的0.3秒后,庄严“看见”了别的东西:
不是解剖结构,是时间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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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三重视野
第一层:现实视野。手术灯下的胸腔,跳动的、病变的心脏。这是庄严二十三年外科生涯熟悉的画面——组织、血管、生命维持系统的机械韵律。
第二层:基因视野。一级神经连接带来的新感知。心脏的每一个细胞上都漂浮着发光的标签:
“心肌细胞·代偿性肥大·成因:HTR4突变导致钙离子通道异常”
“冠状动脉内皮·早期粥样硬化·关联基因:APOE ε4/ε4型(来自母系)”
“窦房结细胞·传导纤维化·直接原因:实验性抗生素代谢产物沉积(2003-2005)”
第三层:记忆视野。最诡异的一层。
当庄严的手套接触到心脏表面时,他“听见”了这颗心脏的记忆:
“1987年6月,我(这颗心脏)在胚胎期第32天开始跳动。那时承载我的身体还是个苹果籽大小的胚胎,躺在李卫国实验室的培养皿里。丁守诚站在玻璃外说:‘这个胚胎的HTR4基因编辑失败了,但继续培养,我们需要观察长期效应。’”
“2003年11月,我第一次感到疼痛。身体的主人(现在的患者)吞下了一颗蓝色药丸,那是赵永昌公司的新药。我的细胞开始积累毒素,但没有人告诉他。”
“2019年4月17日凌晨3点,身体的主人做了那个关于祖父烧文件的梦。我在梦中跳得更快,试图把毒素泵出去,但做不到。那天早晨,他第一次晕倒。”
记忆不是语言,是直接的感觉数据包:胚胎期的温暖羊水感、药物毒素的灼烧感、梦中的焦虑感。庄严握着手术刀的手微微颤抖——这不是病理性的颤抖,是认知超载。
“庄医生?”器械护士注意到他的停顿。
“继续。”庄严深呼吸,尝试在意识中关闭第三层视野。但树网的声音在他脑中直接响起:
“不建议关闭记忆视野。当前患者心脏右心室后壁存在肉眼不可见的微梗死区,仅在该区域细胞记忆中出现‘钝痛反馈’。常规影像学无法检测。建议修正手术方案:在置换二尖瓣同时,对该区域进行干细胞贴片修复。”
庄严看向常规监测屏幕——心电图、超声、血流动力学数据全部正常。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右心室后壁有问题。
“凭什么相信你?”他在心中问。
“凭我记录了这颗心脏每一个细胞在过去53年里的每一次异常搏动。微梗死发生于17天前,持续时间4分37秒,导致约8万心肌细胞坏死。坏死区域太小,未影响整体功能,但如果不处理,三年内会扩大为透壁梗死。”
“数据来源:患者家中卧室的发光树盆栽(编号Ho-332)。该盆栽根系与患者床垫下的特制生物传感床单连接,已连续监测其心脏生物电信号11个月。”
庄严感到一阵寒意。不是恐惧,是一种职业性的颠覆感——他曾经相信自己的眼睛、仪器数据、二十三年经验。而现在,一个活了不到一年的植物网络,告诉他那些都是片面的。
“修正方案。”他对外科团队说,“右心室后壁,微梗死区修复。准备干细胞贴片。”
团队面面相觑。主刀医师在手术中途突然增加未经术前讨论的步骤,这是违规的。
“依据?”第一助手问。
庄严沉默了两秒。他不能说出真实原因——那会让团队质疑他的精神状态。最终他说:“直觉。我的直觉值不值得你们信任这一次?”
长时间停顿。
然后麻醉师轻声说:“我女儿学校的发光树,上周准确预言了她对花生过敏的首次发作。我信树网。”他顿了顿,“所以,我也信庄医生。”
很轻的一句话,但在无菌手术舱里,重如千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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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新旧职责的断裂点
手术继续。
在修正方案执行到第14分钟时,庄严遇到了第二个认知危机。
他要切除病变的二尖瓣。就在镊子夹住瓣膜的瞬间,记忆视野爆炸了:
这一次不是心脏的记忆,是二尖瓣本身的记忆。更准确地说,是构成这个瓣膜的所有蛋白质分子、胶原纤维、细胞骨架的记忆总和——它们记得自己是如何被“建造”出来的。
画面:53年前,胚胎心脏发育期。一个编辑过的HTR4基因,在指导合成钙离子通道蛋白时,犯了一个微小的错误——某个氨基酸被替换了。这个错误像多米诺骨牌,导致后续胶原纤维排列出现0.7度的角度偏差。53年来,每一次心跳,血流都以轻微异常的角度冲刷这个瓣膜,就像河水永远冲刷河岸的同一个凹点。
日积月累,凹点变成沟壑,沟壑变成缺损。
而这一切的起点,是丁守诚在1987年的一次基因编辑失误。
庄严突然理解了树网所说的“债务”是什么——不是法律意义上的赔偿,是因果链的责任。丁守诚编辑了基因,基因指导合成了有缺陷的蛋白质,蛋白质组建了有缺陷的瓣膜,瓣膜在53年后衰竭,需要一个外科医生在手术台上切除它。
这个手术,本质上是清理53年前某人在实验室犯下的错误。
庄严是清洁工。
所有医生都是清洁工。
清理前人留下的基因烂摊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