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庄医生,血压下降!”监测仪报警。
庄严回神,发现自己已经停滞了23秒。手术区域,血液在积聚。
“吸引器。继续。”他强迫自己回到现实视野,完成切除。人工瓣膜植入,缝合,测试。机械性的动作,但每个动作背后,他都能“看见”更深层的因果链:
· 缝合线是生物可吸收材料,原料来自发光树的纤维素——树网在监督自己的“身体部分”如何修复人类的身体。
· 干细胞贴片来自患者自身的脂肪细胞,但在培养过程中,被树网分泌的生长因子优化了分化路径。
· 甚至他此刻的每一个决策,都在被树网记录、分析、评估效率。手术结束后,他会收到一份“手术质量报告”,包括:每一针的精确度(与理想路径偏差值)、组织损伤最小化评分、以及患者基因层面愈合速度预测。
这不是医疗。
这是在某种更高意志注视下的精密维修。
而那个意志的数据库里,有所有错误的历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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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手术后的三个病人
手术在4小时17分钟后结束。成功。
患者被推往复苏室。庄严脱下手术服,洗手。水流还是36.5度,但他感觉冰冷。
苏茗在走廊等他。她也是一级连接者,三天前刚完成权限升级。
“你‘看见’了,对吧?”她问。
“看见什么?”
“那颗心脏的记忆。HTR4基因编辑失误的那个下午——1987年6月12日,李卫国实验室,丁守诚说‘继续培养’的时候,窗外在下雨。”
庄严抬头:“你也看见了?”
“我昨天做了一个阑尾切除术。阑尾的记忆里……有那个患者的太祖母在1920年感染霍乱的信息。免疫记忆通过表观遗传,传递了四代。”苏茗的声音很轻,“树网让我‘看见’了那条传递链。庄医生,我们在治的不是一个人,是一个家族上百年的疾病史。”
“还有所有前人的错误史。”庄严补充。
两人沉默。
走廊的墙壁上,发光根系组成新的通知:
“树网公告:全球医疗系统整合进度”
- 基因透明化诊疗已覆盖:17个国家,312家医院
- 医生神经连接者:41,337人(占全球医生总数0.8%)
- 患者知情同意新模式:不再签署纸质文件,改为意识层直接确认(需患者达到基础连接水平)
- 新职业定义提案:“基因因果医师”——专门处理跨代遗传债务的临床医师,需同时具备医学、遗传学、伦理学认证,及三级以上神经连接权限。
“基因因果医师。”庄严念出这个词,“所以未来,我的职责不是‘治病’,是‘清算债务’?”
“还有‘防止新债务产生’。”苏茗说,“树网的终极目标,是让每一次医疗干预的长期后果,都能被追踪到具体责任人。这样,就不会再有丁守诚式的‘编辑了然后忘记’,也不会有赵永昌式的‘隐瞒毒性然后推卸’。”
庄严走向窗边。窗外,临时医院园区里,新的发光树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。孩子们在树下玩耍,其中一个孩子突然指向天空:“妈妈,螺旋又变了!”
庄严抬头。
天空中的DNA螺旋,此刻正在旋转中投射下一幅巨大的、缓缓变化的地图——全球疾病负担实时分布图。每个光点代表一种遗传病或基因相关疾病的聚集区,亮度代表严重程度。而光点之间,有细细的光线连接,标注着“跨区域血缘传播路径”和“历史实验干预关联”。
那是一幅全球病痛的地图,也是全球罪责的地图。
“职责。”庄严喃喃自语。
“什么?”苏茗问。
“我当医生的第一天,宣誓时说‘健康所系,性命相托’。我以为我的职责是对眼前的病人负责。”他看着天空地图,“现在树网告诉我,我的职责是对一条延续了53年、可能还会延续150年的因果链负责。对那个患者负责,也对因为他隐瞒病情而可能受影响的女婿、孙子、甚至未来的联姻家族负责。”
“你做不到。”苏茗说,“没有人能做到那种程度的负责。那是上帝的工作。”
“但树网在尝试做到。”庄严转头看她,“它在记录一切,连接一切,让所有隐藏的关联显形。然后它把地图丢给我们,说:‘这是你们的新手术台——整个文明。开始干活吧。’”
苏茗苦笑:“所以我们是文明的外科医生?”
“或者是文明的清洁工。”
两人再次沉默。
这时,庄严的神经连接收到一条私人信息,来自树网:
“手术T-0047质量评估完成。”
“综合评分:92/100。”
“亮点:你基于记忆视野做出的右心室修复决策,避免了患者三年后的二次手术。该决策已被收入‘树网辅助临床决策优秀案例库’,全球41,337名连接医生均可查阅学习。”
“扣分项:手术中你出现两次认知停滞(总时长37秒),原因为信息过载。建议:进行神经连接适应性训练,课程代码NLA-107。”
“新任务:患者女儿(基因携带者,未发病)已收到树网预防性干预建议。她拒绝接受,理由:‘不想活在注定要生病的预言里。’请在三日内完成基因咨询,说服她。这是‘跨代债务阻断’职责的一部分。”
“任务难度:高。她的拒绝深层原因:其未婚夫家族对基因编辑有宗教性抵触。”
“祝你顺利,庄医生。”
“——地球生命图书馆,医学分馆,临时管理员。”
信息末尾,是一个小小的标志:双螺旋缠绕着一棵发光的树,树下是一本打开的书。
庄严关掉信息界面。他感到疲惫,不是身体的累,是某种存在意义上的累——他突然无比怀念那个简单的时代:病人来了,诊断,治疗,出院。他不知道病人的祖父参与过什么实验,不知道病人的基因缺陷会在三代后如何显现,不知道治疗决策会被一个全球网络评分并公开。
那时,他只是一个外科医生。
现在,他是“基因因果医师”,是“债务清算者”,是“透明化医疗系统的一级执行员”,是“地球生命图书馆医学分馆的临时管理员”。
职责膨胀了。
但手术刀,还是那把手术刀。
“我要去跟患者的女儿谈话。”他说。
苏茗点头:“需要我一起吗?”
“不用。这是我的……”他停顿,“新职责。”
他走向家属等待区。走廊的发光根系在他经过时,微微调整光线角度,为他照亮前路。像某种无声的指引,或者监视——他已经分不清了。
窗外,天空螺旋缓缓旋转,像一只巨大的、永不闭合的眼睛。
注视着所有医生。
所有病人。
所有在基因的债务与偿还之间,挣扎的、新的人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