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:树网公开第一份校园基因关系图谱后的第47小时
地点:苏茗家中·婉清的卧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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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上午9:13|墙上的对话”
墙在说话。
不,准确地说,是婉清卧室那面贴满星月贴纸的淡紫色墙壁,此刻正被窗外那棵新生的发光树苗根系渗透。纤细如血管的蓝光脉络在墙皮下蔓延,组成实时滚动的文字流——那是树网根据婉清过去24小时的情绪波动,自动筛选推送的“同龄人遭遇类似困境后的处理经验”。
但婉清不看墙。
她蜷缩在床角,抱着膝盖,盯着地板缝隙里也在发光的根系。十四岁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墙(树网推送):“案例A-331”新加坡,14岁女孩,因携带BRCA1突变基因被同学孤立。处理方式:主动向全班做基因科普演讲,将“缺陷”转化为“需要特殊关照的特质”。成功逆转社交评价。建议采纳度:72%。
墙(树网推送):“案例B-099”柏林,15岁男孩,父亲为未公开的克隆体。处理方式:申请家庭基因隐私加密(需全体家庭成员同意),在树网中隐藏血缘关联。社交代价:永久失去“完全透明公民”身份,部分职业路径受限。建议采纳度:41%。
墙(树网推送):“紧急”检测到你的心率持续高于静息值37%,皮质醇水平超基准线2.1倍。是否启动“情绪缓冲协议”?该协议将释放微量树木镇静素(通过根系扩散),副作用:可能导致短期记忆模糊(2-4小时)。
“关掉。”婉清声音嘶哑。
墙壁的光脉动了一下,像眨眼的节奏。然后所有文字淡去,恢复成普通的淡紫色墙面——除了那些在贴纸下隐隐透出的蓝色血管状纹路,像皮肤下的淤青。
卧室门被轻轻推开。苏茗端着牛奶和煎蛋站在门口,她维持着平静的表情,但婉清一眼就看穿了:妈妈的眼角有细密的红血丝,昨晚肯定没睡;她左手无名指在轻微颤抖——那是她极度焦虑时的生理反应,当了二十多年医生也控制不住。
“吃点东西。”苏茗把托盘放在书桌上。
书桌的木质纹理里也有光在流动。这栋楼的三分之二住户已经自愿让发光树根系接入住宅,美其名曰“健康监测系统”。代价是:你永远不知道哪块木板、哪片墙面、甚至哪根水管,正在默默记录你的生命数据,并上传到那个巨大的、悬在天上的螺旋里。
“他们叫我‘镜子女’。”婉清突然说,声音平板,“因为我的基因和那个坠楼男孩是镜像对称。还有人说,靠近我会被‘传染’——不是传染疾病,是传染‘被树网特别关注的命运’。”
苏茗的手指颤得更明显了。她把牛奶杯往桌里推了推,这个动作让杯底摩擦桌面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
“昨天校长找我谈话。”婉清继续说,眼睛依然盯着地板缝隙里的光,“他说出于‘保护学生心理健康’的考虑,建议我暂时转为线上课程。不是强制,是‘建议’。但全班32个人,31个家长在家长群里联名支持这个建议。”
“哪个家长没联名?”苏茗问,声音绷得很紧。
“林小雅的妈妈。她说她女儿也是基因异常者——轻度地中海贫血携带者,以前一直隐瞒。树网公开校园基因图谱后,她女儿也被孤立了。”婉清终于抬头,眼神空洞,“所以她不是支持我,是同情‘同类’。”
苏茗走到床边坐下,床垫下的传感器捕捉到压力变化,床头柜上的小盆栽(一株微型发光树)同步亮起柔和的光。这是树网提供的“情绪安抚盆栽”,免费发放给所有基因异常者家庭。
“我们可以搬家。”苏茗说,“换一个城市,换一所学校。树网还没完全覆盖所有——”
“然后呢?”婉清打断她,“新学校的第一天,树网就会推送通知:‘新转入学生苏婉清,基因镜像者,关联重大医疗伦理案件,其母苏茗为案件核心调查员之一。’接着新同学的父母会上网查,看到天空螺旋里那些关于我们家的资料片段——你放弃孪生兄弟的选择、我被编辑过的基因序列、甚至……”
她停住了。
“甚至什么?”苏茗轻声问。
婉清的下唇在抖:“甚至你当年为什么选择生我。树网的数据显示,你怀孕时已经知道我有基因缺陷的风险,但你还是选择了继续妊娠。有人在论坛里说……说你是为了‘观察缺陷后代的自然发展’,就像丁守诚观察那些实验体一样。”
苏茗的呼吸停止了。
大约三秒。然后她猛地站起来,打翻了牛奶杯。白色的液体在书桌上蔓延,渗进木纹,那些发光的脉络突然变得异常明亮——树网在分析牛奶的成分、温度、扩散模式,并据此推测苏茗的情绪状态。
“那不是真的。”苏茗的声音在发抖,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,“我选择生你,是因为你是我的女儿。因为我想陪你长大。因为……”
“因为什么?”婉清看着她,眼神像手术刀,“因为爱?但树网说,爱在基因层面只是激素和神经电信号的组合。它分析了十万个母亲的生育决策,结论是:73%的母亲在明知胎儿有严重缺陷时选择终止妊娠。你属于那27%的异常值。而异常值,在树网的统计模型里,需要‘特别注释’。”
她指向墙壁。墙上的光重新亮起,展开一份树网档案:
“苏婉清·生育决策背景分析”
母亲苏茗职业:儿科医生(遗传病方向)
妊娠期已知风险:胎儿携带TP53基因杂合突变(Li-Frauni综合征相关),终生患癌风险约50%
医学建议倾向:终止妊娠(根据当时医院伦理委员会记录)
最终决策:继续妊娠
树网注释:此决策与母亲的专业知识背景呈显着负相关,可能受非理性因素(情感、文化、宗教)驱动,或存在未申报的研究目的(无证据)。
数据来源:医院产科档案(已数字化)、苏茗工作日志片段(从废弃硬盘恢复)、当年伦理会议录音(部分损毁)。
苏茗看着那些发光的字,像看着自己的尸体被解剖。
“你从没告诉过我。”婉清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要碎了,“你只说我很‘特别’,需要定期检查。但你没说,我活着的每一分钟,癌细胞都可能在我身体里某个地方开始分裂。而你知道这件事,从我在你肚子里的时候就知道。”
卧室陷入死寂。
只有发光树根系的脉动声,像遥远的心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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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上午10:47|三代人的沉默”
打破沉默的是门铃声。
苏茗的母亲来了——七十岁的退休教师,手里提着保温桶,装着婉清最爱喝的莲藕排骨汤。老太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她不用智能手机,家里的老电视只收得到两个本地台,树网对她来说只是“晚上会发光的奇怪植物”。
“怎么了这是?”外婆看看苏茗红肿的眼,又看看蜷在床上的婉清,“吵架了?”
没人回答。
外婆放下保温桶,走到婉清床边坐下。她粗糙的手摸了摸外孙女的脸:“受委屈了?跟外婆说。”
就在她手指接触婉清皮肤的瞬间,窗外的发光树苗突然剧烈地闪烁起来。
墙壁上,新的文字疯狂滚动:
“紧急基因接触事件检测”
接触者A(苏婉清):TP53突变携带者
接触者B(外婆):未知基因状态,但系统检测到其线粒体DNA序列与婉清的核基因存在罕见的“镜像互补”现象(概率低于0.0001%)
“推论”:外婆可能是婉清基因缺陷的“隐形源头”——突变未在她身上表达,但通过卵子传递给了苏茗,再通过苏茗的卵子部分表达在婉清身上。
“建议”:立即对接触者B进行全面基因测序,以完善家族遗传图谱。
文字是冰冷的蓝色,像太平间的灯光。
外婆抬头看墙,眯起老花眼:“这墙上……写的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苏茗冲过去,试图用身体挡住墙壁。但发光根系从天花板、地板、甚至家具的接缝处渗出更多的光,文字继续生成:
“历史数据补充”:外婆于1978年在县医院生产苏茗,接生医生为丁守诚(当时为妇产科副主任)。病历记载:胎盘异常,疑似“双胎吸收合并”现象。但树网扫描该医院地下档案室,发现一份被焚毁残留的纸片,上有丁守诚手写备注:“保留A胚胎细胞样本,用于后续实验。”
“关联推测”:苏茗的基因可能曾被丁守诚团队编辑或采样,这解释了为什么她女儿(婉清)会与丁氏实验中的坠楼少年产生基因镜像。
“结论”:苏婉清不是“自然产生的异常”,是跨越三代人、多次人工干预的最终产物。
“树网建议”:启动“完整真相披露程序”,将所有关联数据在天空螺旋公开展示。倒计时:72小时。
“关掉!”苏茗尖叫,“关掉所有连接!现在!”
她冲向电闸,但这不是电力系统。树网的能源来自生物化学能和地热,独立于电网。她徒劳地拍打墙壁,指甲刮在墙皮上,留下白色的划痕。划痕下的发光根系像受惊的虫子般蠕动、重组,但文字依然存在。
外婆终于看懂了部分内容。她站起来,身体晃了一下。
“丁守诚……”她喃喃,“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医生?他当时说……说胎盘有点问题,但处理好了。他还给了我十块钱营养费,说是医院的关怀……”
她转头看苏茗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:“茗茗,你……你的身体,是不是被他们……”
“妈,别说了。”苏茗的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。
但外婆继续,像在解一道终于明白的数学题:“所以婉清这孩子的病,不是天灾,是人祸?是我们家三代以前就被人种下的祸根?”
她走向婉清,蹲下,用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捧起外孙女的脸。这一次,她不是以外婆的身份在看,是以一个教师的身份在审视——审视一份被篡改过的作业,一个被提前写好答案的谜题。
“外婆?”婉清的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外婆没哭。她只是很轻、很轻地说:“孩子,你受苦了。原来你的苦,从你妈还没出生的时候,就被人写进了命里。”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那棵发光树苗。树苗在微风里摇晃,荧光的花粉飘进室内,落在她的白发上,像星星的碎屑。
“这棵树,”外婆说,“它把所有的秘密都翻出来了,对吗?”
“对。”苏茗哑声说。
“那它能不能……”外婆停顿了很久,“能不能把这些苦,从我孙女身上……拿走?或者至少,别让所有人都看见她的苦?”
墙壁上的光脉动了一下,新的文字浮现:
“请求受理。”
“方案A(技术层面):基因编辑修复TP53突变(当前技术成功率约87%,伦理争议极大)。”
“方案B(社会层面):为苏婉清申请“基因隐私特别保护身份”,在树网中隐藏其所有关联数据(需全球伦理委员会三分之二投票通过)。”
“方案C(认知层面):启动“理解协议”——将苏婉清的完整基因故事(包括三代关联、历史干预、当前困境)制作成沉浸式体验数据包,向全球所有14-18岁青少年强制推送。目标是:通过共情理解,消除孤立与歧视。”
“请选择。”
外婆看着那些字。她不认识所有字,但她看懂了“基因编辑”“隐藏”“理解”。
“选C。”她说。
苏茗猛地抬头:“妈!那等于把婉清扒光了给全世界看!”
“她已经被人扒光了。”外婆的声音异常平静,“只是以前是暗地里扒,现在是明面上扒。既然躲不掉,那就让所有人都看清楚——看清楚这孩子受了多少代人攒下的罪,看清楚她不是怪物,是受害者。”
她走回婉清床边,握住外孙女的手:“孩子,你怕不怕?”
婉清在发抖,但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