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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8章 彭洁的勋章(1 / 2)

颁奖典礼设在医院新建成的“生命之光”纪念馆玻璃穹顶下。

时间是傍晚六点,夕阳斜照,透过三百六十度弧形玻璃,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拖出长长的金色光影。穹顶正中央悬挂着一枚巨大的、用再生金属和发光树脂铸造的徽章——破损的DNA螺旋被橄榄枝环绕,下方镌刻着一行小字:“于破碎处见证完整”。

彭洁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。

她今天特意穿了那套深蓝色的护士长制服——不是新款的设计款,而是二十年前她刚晋升护士长时订做的那套。布料已经洗得有些发白,肘部有细微的磨损,但熨烫得笔挺。左胸口袋上方,别着一排早已不再颁发的年度优秀护士徽章,从1998年到2022年,二十四枚,像一串沉默的年轮。

“紧张吗?”身旁的苏茗轻声问。

彭洁摇摇头,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的主席台。台上空无一人,只有那枚被放大的徽章投影在背景屏上,缓缓旋转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放在膝上的黑色丝绒盒子——盒子很旧了,边角已经磨损露出底色,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首饰盒。

“我只是在想,”彭洁的声音很轻,“林晓月如果能看到今天,会说什么。”

苏茗沉默了。她想起那个雨夜,林晓月浑身湿透地冲进儿科值班室,怀里抱着发烧的婴儿,眼神里是走投无路的绝望。是彭洁毫不犹豫地收留了她们,用自己的值班休息室,用自己的名字开药,用自己的工资垫付了所有费用。

“她会为你骄傲。”苏茗终于说。

观众席开始陆续坐满。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,有西装革履的政府官员,有来自国际伦理委员会的观察员,还有几十个坐在轮椅或携带着便携医疗设备的“特殊来宾”——他们是基因编辑事件中确认的受害者或携带者,今天被特别邀请出席。

庄严从侧门走进来,在彭洁前一排坐下,回头冲她点了点头。他今天没穿手术服,而是一套简洁的深灰色西装,左胸别着一枚小小的、银杏叶形状的胸针——那是“基因真相与和解委员会”的象征标志。

灯光暗了下来。

一束追光打在主席台左侧入口。主持人走上台,是卫生部部长本人。这位以严肃着称的老人今天罕见地没打领带,白衬衫的第一粒纽扣敞开着。

“各位同仁,各位来宾,”部长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穹顶,“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,不是庆祝胜利——因为在科学与人性的碰撞中,从来没有真正的胜利者。我们聚集在这里,是为了纪念一种勇气。”

彭洁的手指收紧了。

“在过去三年里,”部长继续说,“我们目睹了医疗史上最黑暗的秘密被揭开,见证了基因技术如何从治愈的承诺滑向控制的深渊。我们也见证了一些人,在所有人都选择沉默或转身时,选择了向前一步。”

大屏幕上开始播放剪辑片段。

那是监控录像的模糊画面:深夜的护士站,彭洁独自一人坐在电脑前,屏幕光照亮她紧锁的眉头。画面快进,日复一日,她在同样的时间出现在同样的位置,手指在键盘上敲击,时不时抬头警惕地看向走廊。

下一个画面是医院档案室。彭洁用手推车推着厚重的纸质病历册,一册一册地翻阅、拍照、记录。推车上的病历堆得摇摇欲坠,她的背影在如山堆积的纸张间显得渺小而执着。

再下一个画面,让观众席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。

那是丁守诚办公室外的走廊。彭洁站在门前,手里捧着一叠文件。门开了,丁守诚出现在门口,脸色阴沉。两人对峙了十几秒——监控没有声音,但所有人都能从肢体语言中读出那种压迫感。然后彭洁深深鞠躬,依然将文件递了过去。

“她在递交举报材料。”苏茗在彭洁耳边轻声说,“那天之后,她的排班被调整到了最辛苦的夜班,所有晋升机会都被取消。”

彭洁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上的自己。

片段还在继续。地下车库,彭洁将一个U盘塞进一辆陌生车辆的门缝;医院后门,她将厚厚的信封交给一个戴帽子的男人;甚至有一次,是在医院顶楼天台,她将一沓文件撕成碎片,撒向风中——后来才知道,那是复印件,原件早已被她藏在七个不同的地方。

“她知道自己被监视,”庄严从前排转过头来,声音压得很低,“每一次传递证据,她都做好了被发现的准备。”

屏幕上最后定格的画面,是彭洁在ICU里为林晓月擦拭身体的背影。那个年轻的母亲已经失去意识,全身插满管子,彭洁却像对待新生儿一样,用温热的毛巾一寸一寸擦拭她的手臂,动作轻柔得近乎神圣。

画面旁边打出一行字:

“护理的本质不是技术,是在所有人都放弃时,依然选择靠近。”

灯光重新亮起。

部长走到讲台中央:“根据全球医疗伦理委员会、国际护理协会以及基因真相与和解委员会的联合决议,我们决定设立一枚特殊的勋章——‘生命守护者勋章’。它不表彰技术,不表彰成果,只表彰一种选择:在系统性的黑暗面前,选择成为光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观众席:“今天,我们将颁发第一枚,也是唯一一枚。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第三排。

彭洁缓缓站起身。

她手里捧着那个黑色丝绒盒子,一步一步走向主席台。深蓝色的制服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肃穆,二十四枚年度徽章随着她的步伐轻微晃动,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金属细响。

走到台中央,她没有立刻去接部长递来的勋章,而是先对着观众席,深深鞠了一躬。

直起身时,她打开了手中的丝绒盒子。

里面不是首饰。

是一叠用橡皮筋捆扎的、边缘卷曲的纸条。每一张纸条上都用不同颜色的笔迹写着名字、日期、症状、以及一个编号。

“这不是勋章,”彭洁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开,平静得像在交接夜班报告,“这是名单。”

部长愣住了。

彭洁将盒子放在讲台上,解开橡皮筋,抽出最上面一张纸条。纸张已经泛黄,字迹是二十年前的圆珠笔留下的。

“李秀兰,女,四十二岁,2003年7月14日参与‘增强型代谢功能’基因编辑实验志愿者招募。”她念道,声音很稳,“编号A-037。实验后三个月出现不明原因肝功能衰竭,2004年1月去世。死亡证明上写的是‘病毒性肝炎’,但尸检报告被销毁。”

她从盒子里抽出第二张。

“张伟,男,三十八岁,2005年11月参与‘神经突触效率优化’实验。编号B-112。实验后出现进行性肌肉萎缩,被诊断为‘罕见型渐冻症’。2008年去世。他的妻子至今认为丈夫是得了怪病。”

第三张。

“陈芳,女,二十五岁,2007年参与‘胚胎端粒酶活性增强’实验——她是孕妇,实验对象是她腹中三个月的胎儿。编号C-009。胎儿五个月时发现全身性水肿,引产后死亡。陈芳本人患上严重产后抑郁,2009年跳楼自杀。”

彭洁一张一张地念。

每念一个名字,观众席上就有一个人的身体轻微震颤——那是受害者的家属,今天也被邀请来了。有人开始低声啜泣,有人捂住了脸。

盒子里的纸条仿佛取之不尽。二十年的实验,数百名志愿者,他们有的死了,有的残了,有的在漫长的后遗症中苟延残喘。所有人都被承诺是“最前沿的医疗研究”,所有人都签署了厚厚的知情同意书——虽然那些专业术语他们根本看不懂。

“王建国,A-089。赵敏,B-205。周涛,C-117……”彭洁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颤抖,但她没有停下,“林晓月,G-003。她的婴儿,G-003-1。”

念到这里,她抬起了头。

“这些人,有的我认识,有的我只在档案里见过。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——”彭洁的目光扫过观众席,“他们都信任了白大褂。他们都相信,医院是救人的地方。”

她将最后一张纸条举高。

那是一张空白的纸条,只在中央用红笔写着一个问号。

“而这一个,”彭洁说,“代表所有我们还没来得及发现的名字。所有档案被彻底销毁、所有痕迹被抹除、连一个编号都没留下的名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