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月全食倒计时:00:27:14”
实验室的温度精确维持在20.3摄氏度。
林晓月的婴儿——现在档案编号是“G-003-1”——被固定在一个半透明的生命维持舱内。舱体由医用级聚碳酸酯制成,厚达三厘米,内外压差保持恒定,确保内部无菌环境。六十四根纳米探针从舱体顶部垂下,刺入婴儿头皮的特定位置:前额叶、颞叶、顶叶、枕叶,以及更深处的大脑基底核和杏仁核。
探针另一端连接着三台并行的量子计算机。
屏幕上,婴儿的脑电图以三种不同颜色重叠显示:蓝色代表正常生理活动,红色代表基因编辑区域的异常放电,绿色则代表……某种尚未被定义的信号。
赵永昌站在观测窗前,白大褂一尘不染,双手背在身后。他已经这样站了二十三分钟,像一尊等待献祭仪式的祭司。
“脑机接口同步率多少?”他问,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产生轻微回声。
操作台前的技术员敲击键盘:“当前91.7%,还在上升。杏仁核区域的阻抗偏高,可能和婴儿的情绪波动有关。”
“什么情绪?”
技术员调出一个次级窗口。上面显示着婴儿的生理数据:心率142次/分,呼吸频率38次/分,皮肤电导率异常升高。旁边有一个不断跳动的情绪分析指数——恐惧占68%,愤怒占22%,剩下的10%是……困惑。
“他在害怕。”技术员说。
赵永昌走近观测窗,脸几乎贴到玻璃上。生命维持舱内,婴儿睁着眼睛。那不是新生儿常见的茫然凝视,而是一种过于清醒的、带着认知负荷的注视。他的瞳孔深处,荧光螺旋缓缓旋转,像某种精密仪器在自检。
“他在看着我。”赵永昌低声说。
婴儿确实在看着他。小小的脑袋被固定环限制着,但眼珠转动,视线锁定在赵永昌的脸上。那目光里有某种超越年龄的东西——不是婴儿的懵懂,也不是成人的理性,而是一种更原始的、介于本能与智慧之间的审视。
“李卫国的意识数据包加载进度?”赵永昌问。
“87%。但有个问题……”技术员犹豫了一下,“意识包里有大量加密区块。密码是基于生物特征的,需要婴儿的特定基因表达序列才能解锁。而那种表达需要……”
“需要什么?”
“需要他自愿。”
赵永昌转过身,眼神像手术刀一样锋利:“一个四十二天的婴儿,谈什么自愿?”
技术员咽了口唾沫:“不是意识层面的自愿,是生理层面的。李卫国的加密设计很巧妙——只有当婴儿处于‘平静且接纳’的状态时,某些关键基因才会表达出解锁所需的蛋白序列。如果强行加载,加密区块会启动自毁程序,意识包将永久损坏。”
“平静且接纳。”赵永昌重复这个词组,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,“那就让他平静。”
他走向控制台,打开一个标注为“神经调节”的子程序。界面上有十几个滑动条,分别对应不同的神经递质和激素:多巴胺、血清素、去甲肾上腺素、内啡肽、催产素……
“从催产素开始。”赵永昌将滑动条推到70%。
生命维持舱内,一股无色无味的雾气从探针喷口释放。婴儿吸入了那些雾化的催产素——这是一种通常只在母婴依恋、性高潮或深度社交连接时大量分泌的激素,被称为“爱的化学物质”。
婴儿的反应立竿见影。
他的心率开始下降,从142降到118。呼吸变得平缓。瞳孔深处的荧光螺旋旋转速度减慢,从每分钟12圈降到7圈。情绪分析指数上,恐惧从68%骤降到31%。
但同时,困惑从10%飙升到45%。
“他在识别这种感受。”技术员盯着数据流,“催产素触发了他大脑中关于‘母亲’的神经元集群……但他找不到对应的记忆对象。林晓月已经死了,他没有被母亲拥抱的记忆,所以大脑在处理矛盾信号。”
婴儿发出了一声呜咽。
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但通过声纹分析仪,可以清楚看到那个声音的频率峰值在400赫兹——这是婴儿在表达需求时的典型频率。他在寻找什么,或者在呼唤什么。
赵永昌面无表情:“加大剂量。推到85%。”
催产素浓度继续升高。
这一次,婴儿的反应完全不同了。
他的眼睛突然睁大,瞳孔扩张到极限。荧光螺旋停止旋转,然后开始……倒转。逆向旋转,速度越来越快,从每分钟7圈飙升到30圈、50圈、100圈——快到在肉眼看来,那已经不是一个螺旋,而是一个荧蓝色的光环。
监测仪发出尖锐警报。
“杏仁核过度激活!海马体出现异常放电!他在……他在回忆!”
“回忆什么?”赵永昌快步冲到屏幕前,“他只有四十二天,能回忆什么?”
技术员调出海马体的实时成像。那是大脑中负责记忆形成的区域,此刻正闪烁着异常活跃的光芒。光芒形成的图案不断变化:先是模糊的轮廓,然后逐渐清晰——
是一个女人的脸。
林晓月的脸。
但那张脸不是静止的。它在变化:怀孕时浮肿的脸,分娩时扭曲的脸,抱着婴儿时温柔的脸,临死前绝望的脸。所有画面以每秒三十帧的速度闪过,快得像一场倒放的电影。
“这是植入记忆?”赵永昌问。
“不……不是。”技术员的声音在发抖,“这是基因记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李卫国的实验记录里提到过——当基因编辑达到某个阈值时,某些强烈的体验可以编码进生殖细胞,遗传给后代。林晓月死前的极端情绪,她对这个孩子的爱和愧疚……那些化学信号可能改变了她的卵子或胚胎细胞的表观遗传标记。婴儿继承的不是记忆本身,而是……记忆的生理痕迹。”
屏幕上,林晓月的脸开始溶解。
不是消失,而是像被雨水冲刷的水彩画,色彩流淌、混合,最后形成一片混沌的光影。光影中浮现出新的图像:不是人脸,而是场景。
医院的天花板。
无影灯刺眼的光芒。
手术器械碰撞的金属声。
然后是一个声音——庄严的声音,在手术室里回荡:“止血钳!快!”
画面再次切换。
黑暗的房间里,林晓月抱着婴儿,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。她的眼泪滴在婴儿脸上,滚烫的。
接着是最后一段:林晓月把婴儿塞进一个陌生人的怀里,用尽最后的力气说:“跑……快跑……”
记忆到此戛然而止。
婴儿的哭声爆发了。
不是呜咽,不是啼哭,而是撕心裂肺的、从肺部最深处挤出来的嚎啕。那哭声如此凄厉,以至于生命维持舱的隔音玻璃都在轻微震动。监测仪上的所有数据全线飘红:心率突破200,血压高到危险值,血氧饱和度开始下跌。
“他在经历母亲的死亡。”技术员喃喃道,“通过基因记忆,他在重新体验林晓月死前的那一刻。”
赵永昌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不是因为同情,而是因为数据——意识加载进度停在89.3%,不再上升。婴儿大脑的防御机制全面启动,所有通往高级认知区域的通路都被封锁。强行突破只会导致脑损伤。
“镇静剂。”他下令,“让他安静下来。”
“可是催产素和镇静剂会——”
“执行命令。”
镇静剂注入。
婴儿的哭声渐渐减弱,从嚎啕变成抽泣,最后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。他闭上眼睛,眼泪却还在流——那眼泪在荧光灯下泛着微弱的蓝光,像掺了磷粉。
情绪分析指数上,恐惧重新飙升到79%。
但这一次,恐惧。
“月全食倒计时:00:15:33”
庄严推开实验室后门时,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和金属混合的气味。
这不是医院那种熟悉的消毒水味,而是更刺鼻、更工业化的气味。他贴着墙移动,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。苏茗B跟在他身后,她的脚步更轻——克隆体的身体经过优化,运动神经比普通人发达30%。
“左转。”苏茗B低声说,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琥珀色光泽,“我的记忆碎片里有这里的结构图。前面是缓冲区,穿过缓冲区就是主实验室。”
“守卫?”
“四个。两个在监控室,两个在走廊巡逻。巡逻路线每三分钟重复一次。”
庄严看了一眼手表:22:47。
月全食将在23:12达到食甚,那是地球磁场最紊乱的时刻,也是意识上传的最佳窗口。他们还有二十五分钟。
“分头行动。”他说,“你去破坏电力系统,我直接去主实验室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
“我有这个。”庄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属管——那是彭洁交给他的,说是从旧实验室废墟里找到的“生物场干扰器”。原理不明,但根据李卫国的笔记,这东西能暂时阻断基因编辑者之间的生物电磁连接。
苏茗B看着他,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情绪。然后她点头,转身消失在走廊另一头。
庄严继续前进。
穿过缓冲区,他看到了主实验室的门。那是一扇气密门,需要虹膜和掌纹双重认证。但门旁有一个不起眼的检修面板——二十年前的设计,很多老实验室都有这种冗余入口,以防主系统故障。
他从工具袋里掏出撬棍。
就在他准备动手时,门突然开了。
不是被人打开,而是自动滑开。门后站着一个人——不是守卫,而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技术员。他看着庄严,脸上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疲惫的平静。
“庄医生,”技术员说,“赵先生在等你。”
庄严握紧了撬棍。
“不用紧张,”技术员侧身让开通道,“我不是战斗人员。我只是……不想再参与了。”
他的白大褂口袋里露出一张照片的边角: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,笑得很灿烂。
“我妻子刚生了孩子,”技术员轻声说,“是个女儿。看着那个婴儿的时候,我总在想……如果我的女儿被人这样对待,我会怎么办。”
庄严看着他:“你可以离开。”
“我走不了。我母亲的治疗费是赵永昌支付的,我签了协议。”技术员苦笑,“但我可以帮你一件事——主实验室的监控系统有三秒延迟。从你进入的那一刻起,你有三秒钟时间不被发现。之后,所有自动防御系统都会启动。”
“为什么帮我?”
“因为今天早上,”技术员的声音更低了,“那个婴儿对我笑了。”
庄严怔住。
“是真的。”技术员的眼神变得遥远,“我给他换营养液的时候,他睁开眼睛看着我。然后他笑了——不是无意识的嘴角抽动,是真正的、有意识的微笑。那一刻我就知道,他不是实验体,不是容器,他是……一个人。”
他按下墙上的按钮,气密门完全打开。
“三秒,”他说,“祝你好运。”
庄严冲了进去。
“月全食倒计时:00:07:11”
主实验室比想象中更大。
穹顶高达八米,中央是一个直径五米的圆形平台,平台上就是那个生命维持舱。赵永昌站在平台边缘,背对着入口,仰头看着上方——穹顶上有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,显示着月全食的实时进度。
地球的影子已经吞没了三分之二的月亮。
“你来了。”赵永昌没有回头,“比我预计的早了两分钟。”
庄严举着干扰器,一步步靠近:“放开那个孩子。”
“为什么?”赵永昌终于转过身,他的脸在全息投影的冷光下显得苍白,“为了人道主义?为了伦理?庄严,你我都知道,那些概念在真正的进步面前有多苍白。”
“这不是进步,是疯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