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疯狂?”赵永昌笑了,“李卫国当年也说我是疯子,结果呢?他的研究改变了世界。基因编辑、克隆技术、生物神经网络……所有我们今天视为禁忌的东西,当年都被称为疯狂。”
他走向控制台,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。
“你知道李卫国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吗?”赵永昌问,不等回答就继续说,“不是实验失败,不是儿子死亡,而是他没能亲眼看到自己的理论被验证。他相信意识可以数字化,可以脱离肉体存在,可以……永生。”
全息投影切换。
现在显示的是婴儿大脑的实时成像。可以清晰看到,一团外来的数据流——蓝色的光点——正在缓慢渗透进神经网络。每当蓝色光点触碰到一个神经元,那个神经元就会短暂地闪烁金色光芒,然后恢复原状。
“我在完成他的遗愿。”赵永昌的声音里有一种病态的狂热,“把李卫国的意识上传到这个孩子的大脑里。这不是取代,是融合——婴儿提供生物硬件,李卫国提供意识软件。他们将成为一个全新的存在:既有婴儿的可塑性,又有李卫国的智慧。这将是人类进化的下一步!”
庄严看到了生命维持舱里的婴儿。
小家伙睁着眼睛,静静地看着穹顶。他的表情很奇怪——没有哭闹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近乎哲思的平静。眼泪已经干了,脸上只留下浅浅的泪痕。
“你看,”赵永昌说,“他接受了。他在等待新生。”
“那不是新生,”庄严咬牙,“那是谋杀。你在谋杀一个孩子的自我。”
“自我?”赵永昌嗤笑,“一个四十二天的婴儿有什么自我?他的人格还没形成,他的意识还是一张白纸。我这不是谋杀,是赐予——赐予他一个伟大科学家的灵魂。”
倒计时跳到00:03:00。
全息投影上,月全食进度达到92%。地球的影子像一只巨手,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攥住月亮。
“是时候了。”赵永昌按下启动键。
实验室的灯光骤暗,只余生命维持舱和全息投影的光芒。某种低频率的嗡鸣声开始回荡,那是量子计算机全功率运行的声音。屏幕上,蓝色数据流的渗透速度突然加快,从每秒几个神经元变成每秒几十个、几百个。
婴儿的身体开始抽搐。
轻微的、节律性的抽搐,像在经历一场无声的癫痫。他的眼睛依然睁着,但瞳孔开始扩散——不是失去意识的扩散,而是像在接纳更多光线、更多信息。
庄严冲向控制台。
但赵永昌更快——他掏出一把电击枪,扣下扳机。电流击中庄严的右肩,他整个人摔倒在地,干扰器脱手飞出,滑到平台边缘。
“别碍事。”赵永昌冷冷地说,“这是历史性的一刻。你该感到荣幸,能亲眼见证。”
倒计时:00:01:30。
渗透率达到94%。
婴儿的抽搐加剧。监测仪发出警报:脑温升高到39.8摄氏度,神经递质水平异常,血脑屏障出现可逆性开放——这是意识融合的关键阶段,大脑在主动接纳外来数据。
庄严挣扎着爬起来。
他的右臂麻木无力,但左手还能动。他爬到平台边缘,抓住干扰器,用牙齿咬开保险栓。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,把干扰器扔向生命维持舱。
金属管在空中划出抛物线。
赵永昌想拦截,但晚了半秒。
干扰器砸在舱体上,没有破裂,而是吸附在表面。管体表面的指示灯开始快速闪烁:红、黄、绿、蓝……然后稳定在一种刺眼的白色。
嗡鸣声戛然而止。
不是完全停止,而是变了——从规律的机械嗡鸣,变成一种混乱的、刺耳的噪音,像收音机调频时的静电干扰。
全息投影上,蓝色数据流的渗透速度骤降。从94%跌到87%,再到76%,最后停在51%。一半的大脑神经元已经被李卫国的意识占据,另一半还在抵抗。
婴儿的抽搐停止了。
他缓缓转过头——不是被固定环允许的微小角度,而是整个头部的转动。固定环的卡扣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摩擦声,然后“咔”一声,断裂。
他自由了。
至少,头部自由了。
赵永昌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。根据设计,固定环能承受五十公斤的拉力,一个婴儿怎么可能——
婴儿看着赵永昌。
然后,他笑了。
那不是之前技术员描述的、温和的微笑。这个笑容很复杂:嘴角上扬,眼睛微眯,但瞳孔深处没有笑意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洞悉一切的清明。那个笑容属于一个成年人,一个老人,一个……死人。
“李卫国?”赵永昌喃喃道。
婴儿的嘴唇动了动。
没有声音发出——声带还没发育到能说话的程度。但通过唇语解读系统,控制台的屏幕上浮现出一行字:
“好久不见,赵。”
赵永昌的脸色从苍白变成死灰。
婴儿——或者说,李卫国——继续“说”:
“你的技术很粗糙。数据包损坏了37%,情感模块完全丢失,长期记忆只剩下碎片。但……勉强能用。”
“你……你真的……”赵永昌的声音在发抖,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。
“我真的回来了。” 屏幕上的字继续浮现,“虽然是以这种可笑的形式。一个婴儿的身体,真是讽刺。”
倒计时:00:00:47。
月全食达到食甚。地球完全遮住了月亮,但月亮没有消失,而是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——血月。
实验室的灯光彻底熄灭,只有应急照明和全息投影还在工作。血红色的月光透过穹顶的天窗洒下来,给整个空间蒙上一层地狱般的色彩。
婴儿——李卫国——抬起头,看着血月。
他的表情变了。
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、近乎悲悯的哀伤。屏幕上的字变了:
“我犯了一个错误。”
赵永昌愣住:“什么?”
“意识上传不是永生,是诅咒。” 文字快速滚动,“我能感觉到这个孩子的自我。他很弱小,还没成形,但他存在。他在哭,在害怕,在求救。而我……我在抹杀他。”
“那不重要!”赵永昌几乎在吼,“你是李卫国!你是天才!你的智慧能改变世界!一个婴儿的自我算什么?他的人格还没形成,他不会记得——”
“我会记得。”
这三个字出现在屏幕上时,整个控制台突然黑屏。不是断电,而是某种更强的力量接管了系统。所有的显示器、所有的指示灯、所有的设备,同时熄灭。
然后,一点荧光亮起。
从婴儿的瞳孔开始。
荧蓝色的光芒从他的眼睛溢出,像液体一样流淌,顺着脸颊、脖子、胸膛,蔓延到全身。那光芒越来越亮,越来越强,最后将他整个人包裹成一个发光体。
固定环、探针、输液管——所有束缚他的东西,在光芒中一一溶解。不是熔化,而是像被橡皮擦擦掉的铅笔痕迹,从存在变成不存在。
婴儿漂浮起来。
在生命维持舱内,在血红色的月光下,他悬浮在半空中,蜷缩成胎儿的姿势。荧蓝色的光芒在他周围形成一个完美的球体,球体表面流淌着基因序列的符号:A、T、C、G,组合成无穷无尽的螺旋。
庄严挣扎着站起来。
他走向生命维持舱。舱体的聚碳酸酯外壳开始出现裂纹——不是被打破的裂纹,而是像植物生长一样,从内部蔓延出来的枝状裂痕。
“不要靠近!”赵永昌尖叫,“他在释放生物场!强度足以烧毁你的神经——”
但庄严没有停下。
他走到舱体前,伸手触摸那些裂痕。触感温热,像活体的皮肤。裂痕在他手下继续蔓延,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最后——
舱体碎了。
不是爆炸式的碎裂,而是像花朵绽放一样,外壳沿着裂痕优雅地分开,向四周倒下。内部,婴儿缓缓降落在平台中央,光芒开始收敛。
庄严单膝跪地,平视着婴儿。
小家伙躺在地上,睁着眼睛看着他。荧蓝色的光芒已经回到瞳孔深处,现在那里只有清澈的、属于婴儿的黑色。他眨了眨眼,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。
然后,他又笑了。
这一次,是真正的婴儿的微笑。
没有成人的复杂,没有哲思的沉重,只有最纯净的、因为看到熟悉面孔而发自内心的喜悦。他伸出小小的手,抓住庄严的一根手指。
握力很轻,但很坚定。
庄严感觉到,一股暖流从指尖传来,顺着手臂蔓延到全身。那暖流所到之处,电击带来的麻木和疼痛迅速消退。不是治愈,更像是……某种生物场的调节,让他的身体恢复了平衡。
他抱起婴儿。
小家伙在他怀里蹭了蹭,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,然后闭上眼睛。呼吸平稳,心跳规律,体温正常——所有生理指标都显示,他是一个健康的、普通的婴儿。
除了那双眼睛。
当庄严低头看他时,婴儿睁开眼睛,瞳孔深处的荧光螺旋缓慢旋转了一周,然后隐去。那是一个告别,也是一个承诺。
赵永昌瘫坐在控制台前。
他面前的屏幕上,最后一行字正在慢慢消失:
“告诉苏茗……对不起。”
那是李卫国的意识留下的最后一句话。然后,数据包自毁程序启动,所有关于意识上传的实验记录、算法、备份,全部被永久删除。
月全食开始消退。
地球的影子缓缓移开,月亮重新露出银白色的边缘。血红色褪去,光芒回归。
庄严抱着婴儿,走向出口。
经过赵永昌身边时,他停下脚步,但没有回头。
“你输了。”他说。
赵永昌没有回答。他只是呆坐着,看着空荡荡的生命维持舱,看着碎裂的舱体,看着屏幕上“数据已销毁”的提示。二十年的筹划,数十亿的投资,无数人的牺牲——一切,都结束了。
因为一个婴儿的微笑。
“月全食结束”
实验室外,苏茗B站在那里。她身后的电力控制箱冒着青烟,手里握着一根撬棍。
“解决了?”她问。
庄严点头,把婴儿递给她:“抱着他。他很轻。”
苏茗B接过婴儿,动作有些生疏,但很小心。婴儿在她怀里动了动,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,然后又闭上眼睛睡着了。
“他认识我。”苏茗B轻声说,“他能感觉到……我们是同类。”
庄严看着她,看着婴儿,看着从走廊尽头赶来的彭洁和苏茗。所有人都伤痕累累,所有人都精疲力尽,但所有人都还站着。
月光洒在他们身上。
不是血月,是正常的、皎洁的月光。
婴儿在睡梦中,又笑了一下。
这一次,没有人打扰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