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接通时,她能听见背景里疯狂的键盘敲击声和警报声。
“我知道毒素的目的了。”她说,“它在执行李卫国预设的最后一个指令:把所有数字数据转化为不可读的乱码,但同时……把真正的核心数据转移到另一个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庄严的声音紧绷。
“发光树。”苏茗B说,“李卫国把树设计成一个活的、生物的数据存储装置。树根在地下形成神经网络,连接着所有基因数据库的物理服务器。当数字数据被污染时,生物数据会被自动激活——数据会‘迁移’到树的记忆系统里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“所以数据毒素不是破坏,”庄严缓缓说,“是……迁徙。李卫国不相信任何电子存储,他认为只有生物存储才是永恒的。他要让真相活在树里,等下一代人去发现。”
“但毒素的扩散速度太快了,”苏茗B说,“在数据完全迁移之前,数字副本就会全部被毁。我们需要做选择:是全力阻止毒素,保存数字数据;还是……加速迁徙过程,让数据彻底进入生物载体。”
又一个选择。
就像这几个月来的每一个选择一样:伦理还是科学,真相还是稳定,过去还是未来。
庄严没有立刻回答。
苏茗B能听见他在呼吸,在思考。然后他说:
“给我毒素的扩散预测模型。我需要知道,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,最终会有多少数据存活在树里。”
“已经在算了。”数据中心的技术员在背景里喊,“根据现有速度,迁徙完成率预计只有……41%。超过一半的数据会永久丢失。”
“如果加速迁徙呢?”
“需要主动触发树的生物存储协议。但那样做的话,数字数据的污染速度会加倍——可能在迁徙完成前就全部变成乱码。风险极高。”
庄严又沉默了。
这一次更久。
久到苏茗B以为电话断了。
然后她听见他说:
“启动加速协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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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:59—第四现场:医院中庭
那棵发光树已经长到四米高。
不是自然生长速度——自从月全食之夜后,它的生长就加速了。树干粗了一圈,树冠扩大了,枝叶间开始结出细小的、荧光蓝色的花苞。此刻是清晨,天光微亮,但树自身的光芒依然清晰可见,像一团凝固的冷火。
庄严站在树前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,屏幕上显示着数据迁徙的实时进度:
数字数据污染率:72%
生物数据迁移率:39%
预计交汇点:污染率85%,迁移率50%
一个危险的赛跑。
他身后,苏茗B、彭洁、苏茗本体,以及十几个项目组成员站成一排。没有人说话。所有人都看着树,看着屏幕,看着这场无声的战争。
“开始吧。”庄严说。
技术员在控制台上输入最后一道命令。
树的光芒突然增强。
不是均匀增强,而是从根部开始,一圈蓝光像水波般向上蔓延,经过树干,抵达枝条,最后扩散到每一片叶子。树叶开始无风自动,发出沙沙的声响——不是树叶摩擦的声音,更像是……某种数据传输的声音,高频的、超出人类听觉范围的嗡鸣。
平板电脑上的数字开始跳动。
迁移率从39%跳到41%,43%,47%……
污染率也从72%跳到74%,77%,79%……
“它真的在接收数据。”苏茗B喃喃道。她的头疼加剧了——树在释放强大的生物电磁场,而她的基因正在与那个场共振。她闭上眼睛,看见了一些片段:
不是图像,不是文字,而是纯粹的“信息流”。
1985年7月14日的实验室,爆炸发生前最后三分钟的画面。
李卫国的儿子——那个年轻的研究员——在操作台前转身,脸上是恍然大悟的惊恐。他张嘴想喊什么,但火焰吞没了他。
画面切换。
丁守诚在办公室里,对着电话说:“事故报告就写操作失误。李卫国的儿子全责。家属那边……给钱,让他们签保密协议。”
画面再切换。
林晓月怀孕四个月的B超图像。胎儿在羊水里蜷缩,心脏有力地跳动。图像旁边是基因分析报告:“胚胎携带丁氏家族特异性标记,同时表达未知的外源基因片段,可能来自线粒体捐赠者林晓月的罕见突变……”
画面继续。
庄严自己的出生证明——那份他最近才发现有疑点的文件。签名栏上,医生的名字是……李卫国。日期旁边有一个手写的小注:“成功案例A-001,需长期追踪。”
他是实验体。
第一批基因优化婴儿之一。
这就是为什么他的血型与坠楼少年匹配,为什么他的基因嵌合了丁氏标记,为什么他总是梦到实验室。
真相原来一直在这里。
在数据里。
在树里。
在他自己的身体里。
迁移率:58%。
污染率:83%。
树的光芒开始波动,像呼吸一样明暗交替。树叶的沙沙声变得急促,枝条微微颤抖。它正在承受巨大的数据流,就像一个大脑在接受超过处理能力的信息涌入。
“它在痛苦。”苏茗B睁开眼睛,泪水流了下来,“我能感觉到……树在痛苦。但它还在坚持接收,因为它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。”
迁移率:62%。
污染率:85%。
交汇点到了。
接下来每一秒,都可能是数据完全崩溃的时刻。数字世界的最后防线,生物世界的初次接纳。两个系统的临界点在这里重合。
庄严走上前,把手放在树干上。
树皮温热,有脉搏般的震动。他闭上眼睛,用医生对患者说话的语气,轻声说:
“坚持住。你可以的。”
树的光芒稳定了一瞬。
然后,奇迹发生了。
迁移率突然飙升:65%,70%,75%……
污染率的上升速度却减慢了:86%,87%,88%……
树在用自己的生物系统“修复”受损的数据。不是简单的存储,而是解码、重组、补全那些被毒素破坏的部分。它以自身为模板,用亿万年来生物进化的纠错机制,去修复人类用代码创造的混乱。
因为树的数据结构,本就是最完美的双螺旋。
A与T配对,C与G配对,错配会被修复酶识别并切除。
现在,树把这个机制用在了人类数据上。
“” 被修复成 “1985年7月14日”。
“病人ID:@@@@” 被修复成 “病人ID:0372”。
“样本来源:██████” 被修复成 “样本来源:李卫国实验室”。
不是全部。
有些数据被毒素破坏得太彻底,连树也无法修复。那些数据永久地变成了乱码、黑块、无意义的符号。它们消失了,带着某些真相、某些罪恶、某些永远无法被知晓的秘密。
但有些数据活了下来。
迁移率:89%。
污染率:91%。
屏幕上的数字开始闪烁,然后——
“生物存储协议完成。”
“数字数据污染已隔离在冗余区。”
“核心数据迁移率:94.7%。”
树的光芒缓缓暗淡,恢复到正常的亮度。树叶停止了颤抖,沙沙声平息。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恰好在这时越过医院大楼,照在树冠上。
荧光与阳光交融。
数据世界与生物世界完成了第一次握手。
庄严收回手,掌心还留着树皮的触感。他转过身,面对所有人。
“我们失去了5.3%的数据,”他说,“包括一些关键实验的原始记录,一些志愿者的完整身份信息,一些……可能永远无法被证实的猜测。”
他停顿。
“但我们保住了94.7%。包括所有病人的诊疗记录,所有基因编辑的详细技术参数,所有伦理审查的会议纪要,所有……应该被记住的真相。”
彭洁走上前,也把手放在树上。
“它会记住吗?”她问,“那些志愿者的名字,那些被伤害的人?”
“树会记住。”苏茗B说,“生物记忆不是硬盘存储,它不是逐字逐句的记录。它是一种……感知记忆。树会记住那些数据背后的情感:痛苦、希望、罪恶、救赎。当下一代人触摸这棵树时,他们感受到的不是冷冰冰的数据,而是曾经真实存在过的生命。”
苏茗本体也走上来。
然后是其他医护人员。
一个接一个,人们把手放在树干上,围成一圈。没有人说话,但某种连接正在形成——不是基因连接,不是数据连接,而是一种更古老的、人类与自然之间的连接。
太阳完全升起来了。
光芒驱散了最后一丝夜色。
树在晨光中静静站立,树干上的荧光纹路缓缓流动,像在消化一夜的饱餐。
庄严抬起头,看着树冠。
那里,一朵花苞正在缓缓绽放。
花瓣是半透明的荧光蓝,花心深处,有微小的、螺旋状的光点在旋转。
像DNA。
像记忆。
像所有逝去却未被遗忘的生命,在另一种载体上获得了新生。
数据清明了。
不是删除了罪恶,而是理解了复杂。
不是遗忘了过去,而是选择了如何记忆。
树会记得。
他们也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