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茗继续翻其他记录册。她发现了一个规律:所有记录到关键节点的实验,要么记录中断,要么页面被撕,要么转移到“备份实验室”。而“备份实验室”的地址各不相同,但最终都指向丁守诚控制的场所。
“他建立了一个影子实验网络。”庄严看着那些地址标记,“正式实验室负责合规部分,备份实验室负责越界部分。数据分开记录,人员分开管理。一旦出事,就切断联系,销毁备份记录。”
“但有些记录幸存下来了。”彭洁指着另一个盒子,“看这个。”
那是一本薄薄的笔记本,封面没有标题,只有一行手写的日期:1985.7-1985.12。
苏茗翻开。
第一页就让她屏住了呼吸。
那是一张铅笔素描: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躺在解剖台上,闭着眼睛,胸口有Y形切口。素描旁边用颤抖的笔迹写着:
“今天我解剖了自己的儿子。”
“李卫国,1985年7月16日。”
苏茗的手指开始发抖。她认出来了——那个小男孩的脸,和她童年记忆里模糊的孪生兄弟一模一样。
素描下一页是解剖记录:
“尸体解剖发现:全身性水肿,内脏器官异常增大,细胞核内有外源基因片段插入……死因:基因编辑引发的免疫系统过度反应……”
再下一页,是一段话:
“志坚(丁守诚长子)今天来找我,说事故报告已经处理好了,让我不要声张。他说这是为了科学进步必须付出的代价。我问他:谁付代价?他说:历史会判断。”
“历史不会判断,历史只会被书写。” 李卫国的笔迹在这里变得狂乱,“而书写历史的人,永远是有权力的人。所以真相必须被隐藏,直到权力无法触及的地方。”
笔记本的最后几页,是基因序列图。
不是标准的ATCG序列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三维的双螺旋结构图。图上标注着一些点,用线连接到旁边的注释:
“记忆编码位点”
“情绪存储序列”
“跨代遗传标记”
“生物存储接口”
这是发光树的最初设计图。
李卫国在儿子死后,开始设计一种无法被篡改的记忆存储系统。他把儿子的基因序列作为模板,把人类的记忆编码进生物结构,创造出一种既像植物又像动物、既能存储数据又能传递信息的嵌合生命。
树不是意外。
这是李卫国对儿子之死的漫长哀悼,也是对真相可能被掩埋的终极反抗。
苏茗合上笔记本,久久说不出话。
档案库里的尘埃在阳光中缓缓飘浮,像无数微小的记忆碎片,寻找着降落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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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:45—树的记忆
夜晚,编纂委员会的核心成员聚集在发光树下。
树比白天更亮了。荧光从树干内部透出,沿着树皮的纹路流淌,在枝条末端汇聚成光点,像挂满了蓝色的灯笼。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,每一声都像在诉说。
“怎么访问树的记忆?”庄严问。
苏茗B走上前。她今天没戴帽子,让所有人看清她和本体苏茗几乎一模一样的脸。她伸出手,掌心贴在树干上。
“不需要访问。”她闭上眼睛,“树一直在输出。只是大多数人接收不到。”
“你能接收到?”
“我能。”苏茗B的声音变得遥远,“因为我的基因里有一段和树同源的序列。那是李卫国用他儿子的基因设计的‘接收器’。”
她深呼吸,开始描述:
“树在播放一段记忆……1985年7月14日,下午3点17分。实验室里,李卫国的儿子——李远——站在离心机前。机器在高速旋转,里面是编辑过的胚胎干细胞。他看了看手表,对旁边的助手说:‘再有三分钟就完成了。这次的数据很重要。’”
苏茗B的额头渗出细汗。
“助手是个年轻人,二十多岁,脸上有青春痘。他问:‘李老师,这些细胞……将来会变成人吗?’李远笑了:‘不知道。也许会,也许不会。科学就是探索未知。’”
“离心机的转速显示:rp。正常范围。温度:37度。正常。”
“然后……警报响了。不是离心机的警报,是隔壁培养室的。有培养箱温度失控。李远对助手说:‘你去看看,我在这里盯着。’”
“助手离开。实验室里只剩李远一个人。他看着离心机,哼着歌。是一首老歌……《送别》。”
苏茗B的身体开始轻微颤抖。
“离心机的转速突然飙升。从跳到,,……李远扑向控制台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转子失去平衡,机器开始剧烈震动——”
她猛地睁开眼睛,大口喘气。
“然后呢?”彭洁轻声问。
“然后记忆就断了。”苏茗B摇头,“树只存储了到爆炸前的那一刻。后面的部分……太痛苦,树可能选择性地遗忘了。或者,李卫国在编码时,无法面对儿子死亡的瞬间,所以跳过了。”
庄严也把手放在树上。
他什么也感觉不到,只有树皮的粗糙和微微的温热。但就在他准备收回手时,突然有一瞬间的恍惚——
不是图像,不是声音,而是一种……情绪。
深沉的悲伤。
无尽的悔恨。
以及一种超越时间的、父亲对儿子的爱。
那种爱没有被死亡切断,反而因为死亡变得更强烈,强烈到要用四十年时间,设计出一棵会发光的树,来存储无法说出口的道歉。
“树在哭。”苏茗B说,眼泪流了下来,“我能感觉到……树在为所有在实验中逝去的生命哭泣。不只是李远,还有那些志愿者,那些胎儿,那些因为编辑基因而生病、而死去的所有人。”
夜风吹过,树叶的沙沙声更响了。
那声音不再只是风吹叶动,而是像无数人在低语,在诉说,在请求被记住。
马国权——那位因基因实验失明、又因发光树技术重见光明的老人——慢慢走到树前。他看不见,但他抬起脸,朝向树的方向。
“我在南非时,”他缓缓说,“参加过真相与和解委员会的听证会。受害者讲述遭遇,加害者坦白罪行,然后……不一定原谅,但至少承认。那是一个痛苦的过程,但痛苦之后,伤口才能开始愈合。”
他伸出手,摸索着碰到树干。
“树在做同样的事。它在举行一场跨越时间的真相听证会。所有声音都被存储在这里,所有记忆都被保留。不评判,不原谅,只是……记录。”
他转向编纂委员会的人。
“所以你们编纂《基因围城》,不是在创造历史,而是在翻译。把树的生物记忆,翻译成人类能理解的语言。把沉默的存储,变成能发声的见证。”
彭洁点头。她从包里取出那枚勋章——真正的勋章,不是复制品。她走到树前,挖开一小块泥土,把勋章埋了下去。
“这是给所有没被记录的名字的。”她说,“给那些档案里只有一个编号的志愿者,给那些同意书上只有指纹没有签名的家属,给那些因为‘医学进步’而被牺牲的普通人。”
泥土盖上,勋章消失。
但树的一根枝条低垂下来,恰好悬在那片泥土上方。枝条尖端,一个新芽正在萌发,泛着微弱的荧光。
像在致意。
像在承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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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:11—第一行字
编纂委员会的临时办公室里,庄严坐在电脑前。
文档是空白的。
标题已经打好:《基因围城:1980-2024基因实验事件全记录》。
副标题:第一卷:起源与失控(1980-1999)。
光标在闪烁,等待第一行字。
庄严的手指放在键盘上,但迟迟没有按下。
该从哪里开始?
从第一个违规实验?从第一个被隐瞒的事故?从第一个被伤害的生命?
还是从更早的地方——从人类第一次想要修改自身基因的那个念头开始?
苏茗走过来,递给他一杯茶。
“写吧。”她说,“就从你知道的开始。从你作为医生、作为亲历者、作为……实验体的角度开始。”
庄严看着她,又看向窗外。
夜色中,发光树像一座蓝色的灯塔,安静地站立在废墟与重建之间。它的光芒不刺眼,不炫耀,只是存在着,提醒着,见证着。
他转回头,看向屏幕。
手指落下。
键盘发出清脆的敲击声。
第一行字出现在屏幕上:
“这一切开始于一个简单的问题:如果我们可以修改基因,我们应该修改吗?”
“但没有人问另一个问题:如果我们修改了,谁来决定什么是‘应该’?”
光标继续闪烁。
历史开始被书写。
而窗外,树在风中轻轻摇晃,荧光粉末飘向夜空,像在为那些无法亲自书写的人们,撒下沉默的注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