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地下实验室 · 深度:地下18米”
声音是从四个方向同时传来的。
不是机械的、也不是电子合成的。那是液态的声音——淡蓝色营养液被搅动时发出的粘稠咕噜声,混合着呼吸器脱落时的嘶嘶泄压声,还有……
咚。
咚。
咚。
心脏起搏的声音。
四颗心脏,在沉默了三十年后,重新开始跳动。
苏茗站在原地,手电筒的光束在四个舱体之间颤抖地移动。背包里,弟弟苏阳遗体的胸口,那个发光的螺旋图案亮度已经达到刺眼的程度,蓝绿色的光穿透防水布和密封袋,把整个房间染上幽灵般的色调。
王建国教授扑向控制台,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:“生命体征恢复……脑电波活动激增……基因表达谱……天啊,他们在重组!”
“重组什么?”苏茗的声音发干。
“他们的基因链。”王建国调出实时数据流,大屏幕上,四组DNA双螺旋结构图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旋转、解旋、重新配对,“这不是自然苏醒……是基因层面的强制激活。有什么东西在远程操控他们的基因组!”
A-01舱体第一个炸裂。
不是爆炸,是舱体玻璃从内部被某种力量震碎了。淡蓝色营养液如瀑布般倾泻而出,漫过地板。那个十岁左右的男孩——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,头发在液体中如水草般漂浮——从破碎的舱体中缓缓站起。
他睁开了眼睛。
瞳孔是深不见底的黑色,但瞳孔深处,有一圈极细的蓝绿色光环在旋转。
他没有看苏茗,也没有看王建国。他转过头,看向房间角落的A-04——那个用苏茗的卵子创造的、和她女儿小薇长得一模一样的五岁女孩。
A-04的舱体也开始破裂。
女孩的眼睛也睁开了。
但她的瞳孔里……是泪水。
“妈……妈……”那声音又来了,直接在苏茗的脑海里响起,稚嫩、破碎、充满恐惧,“疼……好疼……”
“关闭系统!”苏茗冲向控制台,“切断能源!停止唤醒!”
“没用!”王建国吼道,“唤醒协议是硬件级的!一旦启动,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钥匙被破坏。”王建国看向苏茗的背包,“你弟弟的遗体……他是镜像基因模板。如果模板被销毁……”
苏茗抱紧背包:“不可能!”
“那就准备好面对后果!”王建国调出建筑结构图,“这个实验室在地下三层,但上面就是医院主楼的地基。如果四个原型体完全苏醒,他们的基因共振频率……可能会引发结构共振!”
仿佛在印证他的话,天花板开始掉灰。
细小的水泥粉末簌簌落下。
然后是轻微的震动。
一开始很微弱,像远处有重型卡车经过。但几秒后,震动加剧了。桌上的仪器开始滑动,屏幕闪烁。
A-02和A-03的舱体也相继破裂。
两个女孩站了起来。和A-01一样,她们的瞳孔深处有旋转的蓝绿色光环。她们彼此对视,然后同时看向A-04。
四个孩子,站在四滩漫开的营养液中,形成了一个诡异的正方形。
他们开始同步呼吸。
一吸,一呼。
节奏完全一致。
随着每一次呼吸,他们瞳孔中的光环旋转速度加快。
而苏茗背包里的发光螺旋,亮度继续增强。
“他们在建立连接……”王建国盯着数据,“基因层面的量子纠缠……理论上不可能,但……”
天花板传来开裂的声音。
一道裂缝,从房间中央向四周蔓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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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地下通道 · 深度:地下15米”
庄严跑得肺在燃烧。
应急灯在头顶摇晃,灯光在地面上投出疯狂摆动的影子。身后是林晓月踉跄的脚步声和婴儿微弱的哭声——那孩子的瞳孔还在发光,光线在隧道墙壁上画出跳动的基因序列。
“还有多远?”林晓月喘着气问。
“前面右转,再下两层楼梯!”庄严吼道,“你听到震动了吗?”
“听到了……像地震……”
不是地震。
庄严知道这不是地震。他在医学院时选修过地质工程,这种频率的震动——低频、持续、带有某种节律——更像是共振。巨大的机械运转,或者……
生物性的脉冲。
他想起了李卫国笔记里的一段话,当时觉得是天方夜谭:
“镜像基因在特定条件下,可以产生协同振荡。理论上,如果多个镜像个体的基因表达完全同步,他们的生物电场会叠加,形成宏观尺度的共振场。这种共振场可以影响周围物质的分子结构……甚至引发地质活动。”
当时觉得是疯子的臆想。
现在……
隧道墙壁上的裂缝在扩大。
水泥碎块开始掉落。
“快!”庄严拉住林晓月,冲向楼梯口。
楼梯是螺旋向下的,铁制,锈迹斑斑。他们刚踏上第一级台阶,整个楼梯就开始剧烈摇晃。
下方传来沉闷的轰鸣声。
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苏醒。
像有什么古老的东西在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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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医院主楼 · ICU病房”
彭洁护士长抓住床沿才勉强站稳。
病房里的监护仪集体报警——不是病人生命体征异常,而是仪器本身在抖动。输液架在摇晃,天花板上的灯管噼啪闪烁。
“地震!是地震!”年轻护士尖叫。
“不是地震!”彭洁吼道,“把病人固定好!准备转移!”
她冲到窗边,看向外面。
广场上的人群在慌乱奔跑,但彭洁看到了别的——
地面在隆起。
不是整个地面,是特定的几个点:医院花园的角落、停车场边缘、旧实验楼旁边的绿化带……那些地方,土壤像沸腾般翻涌,然后——
嫩芽破土而出。
不是普通的植物嫩芽。
是发光的嫩芽。
蓝绿色的荧光,在白天也清晰可见。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,抽出茎,展开叶。叶片的脉络在发光,像精致的电路图。
彭洁见过这种光。
在庆典大屏幕上,在林晓月婴儿的瞳孔里,在那些曝光视频中培养舱的液体里。
这是基因荧光。
“树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李卫国说的树……”
对讲机里传来院长的声音,断断续续,夹杂着电流杂音:“所有人员……立即撤离主楼……建筑结构出现……未知原因的不稳定……重复,立即撤离……”
但彭洁没有动。
她看着窗外那些破土而出的发光树苗,看着它们以违反自然规律的速度生长——一分钟就长到膝盖高,两分钟齐腰,三分钟……
她想起了李卫国“遗书”里最后一段话,那段很多人以为是疯子临终呓语的话:
“当钥匙转动,锁链崩断,被囚禁的将得自由。但自由需要代价。大地会震颤,混凝土会开裂,而从裂缝中,新生命将破土而出。那不是惩罚,是净化。是基因的潮汐回归自然的节奏。”
当时没人懂。
现在,彭洁觉得她开始懂了。
代价。
净化的代价。
她转身,冲向病房里的基因检测仪——那是最近刚安装的,用于监测基因异常患者的设备。屏幕上是小薇的实时基因图谱。
图谱在变化。
不是恶化,也不是好转。
是重组。
那些原本紊乱的、错位的基因片段,正在自动排列、折叠、形成新的结构。而新结构的形状……
彭洁睁大眼睛。
是双螺旋。
但不是一个螺旋。
是四个,彼此缠绕,形成一个复杂的四面体结构。
而在图谱下方,一行小字自动生成:
“基因协同模式已建立”
“连接节点:4”
“网络状态:激活中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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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地下实验室”
裂缝已经扩大到手臂粗细。
水泥块不断掉落,露出里面的钢筋——那些钢筋在弯曲,不是被重物压弯,而是像被无形的手拧麻花一样扭曲。
A-01向A-04走去。
他的脚步很稳,完全不像一个刚从三十年休眠中苏醒的人。营养液从他的身体上滴落,在地面留下发光的脚印。
“停……下……”苏茗挡在A-04面前,尽管双腿在发抖,“不要碰她。”
A-01停下。
他抬起头,看着苏茗。
然后,他开口了。
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的——他的呼吸器刚脱落,声带理论上还不能正常运作。声音是直接振动空气产生的,带着诡异的电子质感:
“钥……匙……持……有……者……”
他说的是中文,但每个字都像用合成器拼接出来的。
“你不是要伤害她吗?”苏茗护住身后瑟瑟发抖的A-04,“你不是要利用她吗?”
A-01歪了歪头。
那个动作如此人性化,反而更令人毛骨悚然。
“伤……害……”他重复这个词,仿佛在理解其含义,“定……义……”
“定义?”苏茗愣住了。
王建国在一旁喊道:“他们可能没有完整的人类认知!三十年在休眠中,他们的大脑发育停留在儿童阶段,但基因编辑可能改变了他们的神经网络——”
A-01突然抬起手。
不是攻击。
是指向苏茗的背包。
“镜……像……模……板……”他说,“共……振……源……”
背包里的发光螺旋亮度达到顶点。
然后——
它飘了起来。
防水布和密封袋自动打开,苏阳的遗体——那个小小的、苍白的、泡了三十八年福尔马林的身体——缓缓浮到空中。
胸口那个发光的螺旋图案脱离皮肤,悬浮在遗体上方,开始旋转。
越转越快。
蓝绿色的光填满了整个房间。
A-02和A-03也走了过来。四个孩子围成一个圈,把浮在空中的发光螺旋围在中间。
他们同时抬起手。
掌心对准螺旋。
“他们在吸收模板!”王建国看着数据屏幕,“基因序列在传输……天啊,他们在共享!A-01在获取镜像模板的完整数据,然后通过基因共振传给其他三个!”
“有什么用?”苏茗问。
“不知道!但能量读数在飙升——已经超出安全阈值十倍了!这样下去——”
天花板崩裂了。
不是裂缝,是整个天花板的一块——三米见方的混凝土板——直接砸了下来。
王建国把苏茗扑倒。
混凝土板砸在控制台上,屏幕爆出火花,键盘和仪器被碾得粉碎。
灰尘弥漫。
咳嗽声。
当灰尘稍散,苏茗睁开眼,看到了——
四个孩子还站在原地。
混凝土板在他们头顶一米处停住了。
不是被什么东西托住。
是悬浮在那里。
像有无形的力场。
而那个力场的源头,是四个孩子手掌中心发出的微光——和发光螺旋同源的蓝绿色光,在他们之间形成了一道光之网络。
网络中央,苏阳遗体的发光螺旋开始分化。
一分为四。
四个较小的螺旋,分别飘向四个孩子,融入他们的胸口。
孩子们的身体同时一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