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震后第1小时 · 医院废墟”
光。
不是太阳光——天空被扬起的尘土染成肮脏的灰黄色,像一块用旧的抹布。是树的光。那棵从废墟中央破土而出、已经长到二十层楼高的发光巨树,它的每一片叶子、每一根枝条、每一寸树干,都在散发蓝绿色的荧光。
光在呼吸。
随着一种缓慢的、巨大的脉动,亮度时强时弱,像一颗扎根在地球上的、活着的恒星。
废墟里,幸存者在爬出来。破碎的白大褂,沾血的手,茫然的眼。他们仰头看着那棵树,看着那些在枝叶间流淌的、如同液态电路般的基因序列图案,没有人说话。
不是不想说。
是不敢。
庄严从一堆扭曲的钢筋下推开混凝土块,拉着苏茗爬出来。她的左臂在流血,可能是被掉落的碎石划伤的。但她顾不上包扎,眼睛死死盯着那棵树——树干的四分之三高度,四张人脸在树皮上若隐若现。
是那四个孩子。
A-01到A-04。
他们似乎“融入”了树,成为树的一部分。眼睛闭着,表情安详,像在沉睡。
“他们还活着吗?”苏茗声音嘶哑。
庄严没有回答。他走向树的根部——那里,彭洁正跪在一个伤员旁边。伤员是个年轻的护士,腿被压住了,正在呻吟。
彭洁没有用任何医疗设备。她只是把手放在护士的额头上,然后抬起头,看向树干。
树干上,对应她手掌的位置,一块树皮开始发光。
比周围更亮。
然后,一幅图案在树皮上浮现——
是人体轮廓图。
半透明的,能看见里面的骨骼、器官、血管。但这不是普通的解剖图。那些器官和血管上,标注着基因序列。
心脏的位置:MYH7基因 · 第23外显子 · G→A点突变 · 风险等级:低
肺的位置:CFTR基因 · ΔF508缺失 · 风险等级:中·隐性携带
肝脏的位置:正常
而在右腿被压住的位置——
骨骼肌细胞 · 急性损伤 · 细胞膜破裂 · 线粒体功能障碍 · 炎症因子风暴预警
图案下方,出现一行字:
“建议处理:解除压迫,局部降温,抗炎干预”
彭洁抬头,对周围还在发呆的医护人员喊:“愣着干什么?来三个人,把这块水泥板抬起来!准备冰袋和抗炎药!”
人们动起来了。不是出于理解,是出于本能——那棵树“说”了该怎么做,而他们照做了。
水泥板被移开。护士的腿被解放,迅速包扎、固定、用药。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。
“这棵树……”彭洁站起来,看着树干上渐渐黯淡的人体图案,“它在……诊断。”
“不止诊断。”庄严走到树根旁,伸出手,触摸树干。
触感温暖,不像木头,更像……皮肤。活物的皮肤。
在他手指接触树干的瞬间——
他看到了光。
不是从外部看到,是从内部看到。蓝绿色的光流顺着他的手指、手臂、肩膀,涌入他的大脑。不是入侵,是……展示。
一幅画面在他眼前展开:
他的身体内部。
他自己的。
心脏在跳动,但左心室的一个区域,心肌细胞呈现暗淡的红色——那是瘢痕组织。五年前一次重感冒引发的心肌炎留下的。他一直以为已经完全康复。
肺叶在扩张收缩,但在右肺下叶,几个肺泡的结构异常——那是童年肺炎的后遗症,他早就忘了。
最惊人的是大脑。
海马体的位置,有一片区域被高亮标注:
“记忆编码区 · 人工编辑痕迹检测”
“编辑时间:约1985-1987年”
“编辑内容:部分童年记忆序列被替换/覆盖”
“编辑者签名代码:D.S.C. (丁守诚)”
庄严猛地抽回手,踉跄后退,大口喘气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苏茗扶住他。
“我的……记忆。”庄严盯着自己的手,又看向树干,“被编辑过。丁守诚干的。在我小时候。”
树干上,刚才浮现图案的位置,现在出现一行新字:
“生命诊断协议 · 第1条:真相不可被永久掩埋”
“所有接触者,将看到自身基因与生命的完整图谱,包括被篡改的部分”
林晓月抱着婴儿走过来。婴儿醒了,不哭不闹,只是睁大眼睛看着树。他瞳孔里的光,和树的光,在同步脉动。
林晓月犹豫了一下,伸出空着的那只手,触摸树干。
画面在她眼前展开:
她的身体。
健康的,年轻的,但——
子宫的位置,被高亮标注:
“生殖系统 · 基因嵌合现象”
“卵母细胞 · 第13号染色体 · 镜像片段插入”
“插入来源:外源性基因模板(捐赠者编码:S-Y1985)”
“插入时间:约2022年6月(推测为人工授精过程中)”
“此基因编辑导致胚胎发育异常,子代(编号:L-X2023)将表现为:动态基因表达、光敏感性、潜在神经发育异常”
“编辑者签名代码:Z.Y.C (赵永昌)”
林晓月的手在颤抖。但她没有移开。她继续“看”。
更多的信息涌入:
婴儿的身体结构。
他的大脑,神经网络比同龄婴儿复杂十倍,尤其是在松果体和视觉皮层,有大量异常突触连接。
他的眼睛,视网膜上有特殊的感光细胞——能捕捉特定波长的生物荧光,并能将光信号转化为神经信号。
他的基因,不是静态的。像一本会自己重写内容的书,每分每秒都在微调。
而在基因图谱的最深处,有一行小字:
“此个体为‘动态载体’,与‘镜像基因网络’深度绑定。禁止隔离、禁止实验性研究、禁止任何形式的剥削。”
“建议:在发光树旁抚养,定期接受树木荧光调节,以维持基因稳定。”
林晓月哭了。不是悲伤,是……释然。
“他不是怪物。”她喃喃道,“他只是……不一样。”
树干回应:
“生命诊断协议 · 第2条:差异不是疾病”
“所有生命形态,在基因层面享有平等尊严”
越来越多的幸存者开始靠近树。
起初是试探性的触摸。
然后,是震撼的沉默。
再然后,是哭泣、惊呼、难以置信的呢喃。
一个老医生摸到树干,看到自己潜伏的早期胰腺癌——连最精密的PET-CT都没查出来的、只有几个细胞规模的微癌灶。
一个年轻护士发现自己是不孕症的隐性基因携带者——而她刚结婚,正计划要孩子。
一个患者在昏迷中被抬到树旁,家人握着他的手触摸树干。树显示出他大脑中的血栓位置,精确到毫米。医护人员根据指引进行急救,十分钟后,患者苏醒。
这不是魔法。
是技术。
李卫国用三十年时间,将基因测序、生物荧光、神经网络计算、还有那种神秘的“镜像基因共振”技术,全部融合进这棵树里。树是一个活着的诊断仪,一个能看穿生命本质的“眼睛”。
但诊断,只是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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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震后第2小时 · 废墟边缘”
调查组组长带着一队人赶到时,看到的景象让他停下脚步。
数百人围在发光巨树周围,秩序井然。没有恐慌,没有争抢。人们在排队——自发的队伍——等待触摸树干,获取自己的“生命诊断”。
树干上,不同区域同时显示着数十个人的身体图谱,像多任务处理的超级计算机屏幕。
“组长,这……”一个年轻调查员吞了口唾沫,“这是什么情况?”
组长没有回答。他走向树的另一侧——那里,庄严正在组织医护人员,利用树显示的信息,对重伤员进行优先级分类和治疗。
“庄医生。”组长开口,“我们需要谈谈这棵树。”
“谈什么?”庄严头也不抬,正在给一个伤员固定骨折的手臂,“它是活的,它在帮我们救人。还不够吗?”
“它是活的,没错。”组长压低声音,“但它的‘活’,是基于什么?李卫国的技术?那些被编辑的基因?还有……”他看向树干上那四张人脸,“那些孩子。他们现在是树的一部分了?还是树是他们的一部分?”
“有区别吗?”苏茗走过来,手臂已经包扎好了,“他们活着,树活着,我们在救人。这就是现在最重要的事。”
组长盯着她看了几秒,然后点头:“好。救人优先。但之后——”他环顾四周,“之后我们需要一个解释。对公众,对政府,对全世界。”
就在这时,树的光,突然变了。
从稳定的蓝绿色,变成了闪烁的红色。
所有人都抬起头。
树干上,巨大的图案展开——
不是一个人的身体。
是很多人的。
数百个小的人体轮廓,组成一个巨大的网络图。每个人体之间,有发光的线连接。线的颜色不同:蓝色表示健康连接,黄色表示风险,红色表示……
疾病传播链。
图案中央,一个红色的人体被高亮。
下方文字:
“检测到高传染性病原体 · 基因溯源:实验室改造株”
“携带者:编号P-07(当前位于废墟东南区,坐标:X-23,Y-71)”
“已感染:12人(实时)”
“潜在感染风险:347人(半径50米内)”
“病原体特性:空气传播,潜伏期24-48小时,致死率预估:67%”
全场死寂。
然后,恐慌开始蔓延。
“实验室改造?”组长脸色煞白,“是丁守诚还是赵永昌的——”
“不重要了!”庄严吼,“东南区!封锁!所有接触者隔离!快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