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:权宜之计
废墟不是平的。
从空中看,它像被巨兽啃过的蛋糕——混凝土碎块堆成山峰,钢筋肋骨般支棱,地陷处积着前夜的雨水,倒映着破碎的天空。但在这些不规则的几何暴力之间,发着幽蓝光芒的根系像静脉一样蜿蜒,把碎片重新连接成某种……活着的结构。
庄严站在曾经的医院主楼入口处,现在这里是一个三米高的混凝土斜坡。他手里拿着平板电脑,屏幕上显示着红外热成像图——废墟里还有三十七个活人的热信号,分散在八个相对稳定的“孤岛”区域。
“A区:原急诊大厅,目前有十二人,包括三名重伤员。”彭洁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,带着金属疲劳的沙哑,“B区:药剂库残骸,六人,储备有部分未损坏的药品。C区……”
“直接说问题。”庄严打断。
“问题是我们没有电。备用发电机在地震中损毁。太阳能板只有三块还能用,但今天阴天。最要命的是——”彭洁顿了顿,“D区的人拒绝和A区共享水源。他们说A区有‘感染者’。”
“感染者?”
“那个被树……影响的生物安全小组成员。他现在醒了,眼睛还在发光,但意识清醒。他在用发光苔藓帮伤员止血,效果很好。但D区的人说他是‘怪物’,靠近他会‘被传染’。”
庄严抬头看向废墟中心。发光树的光芒在阴天显得更加醒目,幽蓝的光晕笼罩着方圆五十米,像某种神圣的结界。树下,苏茗正和几个幸存者一起,用发光树枝搭建临时遮雨棚——那些树枝被折断后会继续发光数小时,还能缓慢生长。
“告诉他们,”庄严说,“这里没有感染,只有共生。要么接受,要么自己离开废墟去外面找救援。但外面——”他看向远处尚未倒塌的围墙,墙外隐约能听到抗议声和警笛声,“外面的人可能比树更可怕。”
对讲机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传来彭洁的笑声,那种疲惫到极点反而轻松起来的笑:“你知道吗,庄主任,我现在有点理解李卫国了。当旧世界崩塌时,你在废墟里种下的东西……真的会决定新世界长什么样。”
通话结束。
庄严沿着发光根系铺出的“路”向下走。这些根系很聪明——它们绕过松动结构,在陡坡处形成阶梯状凸起,甚至在一些积水区表面编织成网状浮桥。踩上去的感觉很奇怪:不是木头,不是石头,而是一种有弹性的、温热的、仿佛活着的材质。
走到一半,他遇到了马国权。
马国权坐在一块倾斜的楼板上,眼睛望着废墟边缘的天空。他的新眼睛在阴天微光中显得格外清澈,但庄严注意到,他的瞳孔深处偶尔会闪过极其细微的珍珠白光芒,像远方的闪电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庄严问。
“看墙外。”马国权没转头,“有三百二十七个人。举着标语,喊着口号。一半要‘保护新生命’,一半要‘清除异形’。警察在中间,像三明治里的火腿。”
“你能看见?”
“不是用眼睛。”马国权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,“是用这个。树网在扩展,根系每深入一米,我的‘视野’就扩大一圈。现在半径大概五百米。”
他停顿,补充:“还有,地下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矿脉。不是金属矿,是……发光矿。”马国权闭上眼睛,像是在专注倾听,“树根正在往那个方向生长。很深,大概八十米。那里有东西在发出类似的频率。树在回应。”
庄严想起手术室镜子上的古老文字:“欢迎回家,孩子。”
“你觉得那是什么?”他问。
马国权睁开眼睛,这次瞳孔里的光明显了一些:“我觉得那不是‘什么’。是‘谁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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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:第一次社区会议
会议地点在发光树下。
不是刻意选择,而是唯一的选择——只有这里,树冠的光芒能提供照明,树根的生物热量能驱散夜寒,树周围自然生长的发光苔藓能铺成相对平坦的“地毯”。
三十七个幸存者围坐成一圈。他们身份各异:医生、护士、病人、家属、清洁工、行政人员,甚至有一个来医院送外卖却被困住的外卖员。所有人都又脏又累,但眼睛在树光映照下,有种奇异的专注。
苏茗站在中间,手里拿着一个用发光树皮临时装订的“记录本”。
“第一条,”她说,“所有人平等。不分职务,不分身份,在这里我们都是幸存者。”
没人反对。
“第二条:资源共享。食物、水、药品、工具,全部集中管理,按需分配。有异议吗?”
药剂师举手:“我的胰岛素需要冷藏。现在没电……”
“用这个。”一个年轻护工举起一个用发光苔藓包裹的金属盒,“苔藓能维持低温,我试过,能保持在4-8度左右。原理不知道,但它就是能做到。”
药剂师犹豫了一下,点头。
“第三条:医疗优先。重伤员集中到树旁,轻伤员和健康者负责日常劳动。庄主任是医疗总负责人,彭护士长是护理协调。”
庄严举手:“我需要补充:医疗包括传统医疗和……树疗。”
这个词让空气凝固了。
“树疗”指的是那个眼睛发光的生物安全小组成员——他自称“林光”,因为他不记得自己的本名,只记得姓林,而光是他醒来后第一个想到的词。林光能用手指引导发光苔藓覆盖伤口,苔藓会分泌某种抗菌、促愈合的物质,效果比抗生素和敷料好得多。
但副作用是:伤口愈合后,皮肤会留下淡淡的荧光痕迹,像纹身。
“那是变异。”D区的代表,一个骨科老医生,声音严厉,“我们在用未知生物技术修改人体。这是伦理底线。”
“伦理底线是让人活下去。”说话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,胃癌晚期患者,本该在上周做手术,地震打断了计划。她现在腹部的肿瘤位置覆盖着一层发光苔藓,疼痛明显减轻。“我疼了三个月,吗啡都没用。这苔藓让我能睡着觉。你要跟我谈伦理?先让我不疼。”
老医生还想说什么,但被另一个声音打断。
声音不是从任何人嘴里发出的。
是从树里。
“疼痛是信息。”
是苏暝。光裔一号的意识投影没有显现,但声音直接出现在所有人脑海。
“身体在说:这里有问题。传统医学用药物屏蔽这个信息,就像把警报器关掉但不管火。树网的治疗是……修复问题的同时,保留信息通道。”
“那些荧光痕迹不是变异。是印记。标记这里曾经有过对话。”
沉默。
然后外卖员举手:“我能问个问题吗?”
所有人看他。
“树……你们,”他看向树干里的三个胚胎轮廓,“需要吃饭吗?”
这问题如此朴素,以至于好几个人差点笑出来。但苏暝的回答很认真:
“我们需要能量。但不是食物。是光,是地下的矿物振动,是……你们的情绪。”
“尤其是希望。希望是很好的能量。”
外卖员点点头:“那你们喜欢什么样的希望?比如说,我希望明天能收到一个大订单,这种算吗?”
这次真有人笑出来了。
紧张的气氛突然松动。
“算。”苏暝的声音里似乎也带着笑意,“所有正向的预期都算。但最好是……关于连接的希望。关于理解的希望。”
“懂了。”外卖员认真记在手机里——手机早就没电了,但他还是习惯性做着记录动作,“那我希望,等我出去后,我能跟别人解释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。而不是被当成疯子。”
“这个希望很好。”苏暝说,“我们帮你实现。”
会议继续进行。
第四条、第五条、第六条……关于卫生、关于守夜、关于与外界联络的规则一一确定。没有投票,没有辩论,只有陈述和接受。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在这种环境下,形式民主没有意义,活下去才有意义。
会议快结束时,彭洁提出了第七条:
“关于死亡。”
所有人看向她。
“如果……如果有人没撑过去,”彭洁的声音很稳,但握着记录本的手指在微微颤抖,“遗体怎么处理?按照传统,应该运出去火化或安葬。但现在我们出不去,外面的人也进不来。”
“给树。”说话的是林光。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个小月亮,“树会接收。不是消化,是……保存。把记忆编入根系网络。这样那个人就不是完全消失。”
“你确定?”庄严问。
林光点头:“树告诉我的。它说所有生命都是数据,死亡只是数据传输的中断。如果能保存数据本身,那么生命的形式转换就没有那么可怕。”
老医生又想反对,但被身边的老太太按住了手。
“我同意。”老太太说,“如果我死了,就让树保存我。总比烂在废墟里强。”
陆续有人点头。
第七条通过。
会议结束前,苏暝说了最后一句话:
“今晚,树会开花。”